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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谢江远观察了她一路

    晌午日光正好,正适合晒暖,云昭坐在无妄峰自己府邸里头一块石头上眯起眼睛,心头思忖着今日听学淳修长老最后提到的地方。

    龙鸣剑谷。

    龙鸣剑谷天广地灵,那些无主宝剑在沉寂个若干年后,都会自动回归到此处,也不知道咋做到的,云昭第一次看《凰权霸业》看到这个设定时,都怀疑这些剑是不是自带导航。

    云昭对剑没啥兴趣,要她说,天天打打杀杀多不好,不如找个地睡觉好玩。可龙鸣剑谷她自然是得参与,倒不是因为她乐意,主要是闻斩霜会去,而且那一堆精神小伙小妹的,诸如闻灵萱风画屏及月长川之流,都是会去的。

    原书剧情里头,龙鸣剑谷是个得本命剑的基础秘境,但整体危险系数不算低,大部分区域都是比较安全的,顶多有些小卡拉米邪祟啥的出来让修士刷刷经验。

    但里头有个地儿,叫葬剑渊,这名字听着就邪乎,失踪于其内的修士每年得有好几个。

    相传那里头常年潮湿阴沉,不见天日,邪祟什么的估计是走两步见一个,龙鸣剑谷的难度系数是硬生生被葬剑渊给拔高的。

    难度如此,不能说是个弟子都能进,散修和世家没人管,但太衍剑宗有严格规定,想进龙鸣剑谷寻本命剑,就必在一年一度的比试大会上,文试与武试皆通过才可。

    意思很明显,就是本命剑是一辈子的事,宁愿弟子晚几年取得本命剑,也不能心急挑个普普通通的剑应付了事。

    说着挺简单,其实能过的不过数十人。

    一想到剑谷,云昭就想起来自己的剑,要她说,拼死拼活进去干啥,有个使着怪顺手的剑就行呗,就比如定妄给她削的这个木剑,她使着就怪好,不似一般铁剑那样沉甸甸的,遇到个邪祟啥的连剑都举不出来就丢脸丢大发了。

    摸着剑,她手顺势往下滑,就摸到了剑旁边的玉佩,忽而一个激灵。

    昨日在山岚间,封阙似乎给她发了个消息来着,她还没回。

    云昭忙摸起玉佩来,发现上头写着几个字:

    【因折辱而成的恶人,算不算恶人】

    云昭一下子没看懂,挠头老半天才想起来,昨日她看闻斩霜被欺负,实在气不行,给封阙发了个类似“为什么总是好人被欺负”之类的话来着。

    封阙这话其实她也思考过,若是一个可怜人向来被欺负,后终有一日此人忍无可忍原地黑化,那是算恶人还是好人呢?

    她觉得还是恶人。

    受到欺辱和散发恶意并不冲突,若是仅仅报复那些欺负他的人,那算不上恶,可若是将戾气撒向无辜人,那同霸凌者又有何区别呢?

    她想了想,写下:

    【分情况吧】

    写完后,她又问:

    【封大哥听说过龙鸣剑谷吗】

    这其实是个废话,修真界就没人不知道龙鸣剑谷的。

    可这毕竟是封阙,见多识广的,说不定有些原书都没有的信息呢。

    写完后,云昭刚将玉佩放下,马上就感到玉上一团灵力萦绕,瞬间难得的羞愧感涌上来。

    她一天一夜忘了回人封阙,结果人家秒回,多有礼貌的人啊!

    云昭复又拿起玉佩来,上头写:

    【你要去龙鸣剑谷】

    封阙本是俊秀雅致的字迹此次却显得有些连了,虽毫不影响美观。

    紧接着,玉佩又亮起:

    【甚是危险莫去】

    云昭心道,其实只要是不去葬剑渊,就不会有啥大危险,但是吧,她是非去不可的。

    因为很不巧,龙鸣剑谷开局全场随机传送,而闻斩霜很不幸传送到了边边上,被那帮子霸凌者给推了下去。

    云昭摇摇头,回道:【多谢封大哥我已知晓】

    封阙并未再回,云昭将玉佩复又挂好,回忆原书剧情。

    她记得原剧情里头,闻斩霜进入后,仍是遭遇楚衡等人种种刁难,甚至还刻意将其孤身丢在葬剑渊,任其自生自灭。

    而且这一次,有个非常奇怪的事情。

    照理来说,龙鸣剑谷除了葬剑渊,其他地方是不会有啥大事的,邪祟数量稀少,且就算不幸遇到了,顶多也就是个筑基,再菜的弟子基本上也是全副武装的,不至于打不过。

    可此次不知为何,邪祟不仅数量翻倍,能力也强化不少。

    更诡异的是,是此秘境的遁境盏。

    遁境盏是一明灯状的法器,秘境无情,难以逃脱,昔前人因此制此盏,专用于秘境,凡是触碰此盏,皆可立即脱离秘境。

    一般来说,遁境盏会放在秘境比较特殊的位置,若这秘境每年皆有人进入,那它的位置早就公之于众了,就比如龙鸣剑谷,就放在其中央最高峰上,一进入剑谷,便可看到。

    而原书中,本该用作传送出龙鸣剑谷的遁境盏,凡是触碰它的弟子,却都失踪了,不知去处,再未归来。

    龙鸣剑谷开放时间有三日,三日过后,不论是否得到本命剑,皆会被秘境驱逐,云昭想着,打算等闻斩霜拿到本命剑后,她俩就原地苟着,撑过三天就行。

    反正那遁境盏是万万碰不得的。

    她记得,原书里头,成功离开龙鸣剑谷的,一共就几个人,除了闻斩霜,似乎也就是闻鹤、楚衡等几个戏份比较重的配角了。

    至于谢江远……

    他……

    呃,比试大会上压根就没过。

    至于怎么没过的,原书里头没提,左右在原剧情里头也不算个很重要的角色。

    照理来说,散修无人管,在太衍剑宗一道乘坐仙舟进入龙鸣剑谷有两种方式,一是通过比试大会,二是世家推荐,那些高门子弟总是有两个机会的,但是谢江远在比试大会未通过后,却并未前去龙鸣剑谷,这说明他未采取家族推荐这种方式。

    云昭猜着,大概是因为谢家家主知晓龙鸣剑谷即将异变,才限制他的。

    咦,谢江远……

    云昭挠挠头皮,老觉得少点啥,扣扣头左边又扣扣右边,想起来了。

    她已经一连几日没见过谢江远了。

    云昭和谢江远不是同一师门,几日见不到很正常,可她眼皮却不免一跳。

    今日凌晨在去往灵池的路上,她听到那李木和李东提到过谢江远,说什么他们老大去找谢江远的麻烦了;上午听学时,方华和薛明飞又提到,谢江远独自去吃酒了。

    这两件事就这么嘎嘣联系在了一起,云昭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她也知道或许不会这么巧,可万一呢?

    谢江远是个好人。

    “我劝你啊,你的任务只是帮闻斩霜提升修为,我能看出来你对闻斩霜已经有护犊子那样巴拉巴拉的感情了,这就算了,反正能完成任务也行,但是谢江远和你有啥关系?他身份确实挺好,是很尊贵,长得也确实不赖,但他结局如何,你就别插手了,别天天老这么圣母……”

    福瑞冷不丁道,云昭皱眉,打断它的喋喋不休:“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从石头上恋恋不舍起身,地面桃花瓣随动作扬起打璇,红衣飘摇,灿若朝霞。

    福瑞不吭声了。

    它心里在想,这个宿主,行事莽撞,脑子也没那么好使,还死倔不一定听话,可它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穿书管理局选中她了。

    在她眼中,有意义的不只是闻斩霜,不只是那最后的任务。

    她从未将书中人物视为npc,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真是闲的,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福瑞摇摇头,换个摆烂的姿势继续睡了。

    .

    谢江远惯来封天舟。

    封天舟热闹,繁华,在旁人眼中,正是他这般纨绔子弟胡闹逍遥之处。

    阡陌之道上小贩叫卖声,雕梁画栋内喝酒杂谈音,街上车马熙攘,巷内斗殴争论,嘈杂万分。

    越是吵闹,越是有种不真实感。

    谢江远其实并不算很喜欢热闹,闲暇的消遣自是有趣,可当繁闹散去,那种不可言喻的孤寂便涌上心尖。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喜欢一人坐在酌月阁,随意要些酒,默默透过窗棂,看着外头的忙乱。

    今日他喝得有些多了,或者说,自昨夜起,他喝得有些多了。

    半醉间是最容易回想过去的,他忽而想起,幼时母亲是很喜欢笑的。

    母亲是何样貌,他仍是记不得,记忆中那盈盈笑意,却挥之不去。

    “江远这么厉害,已经会走路啦……”

    “江远看娘亲绣的花好不好看呐?”

    “江远快看娘亲蒸的花糕!”

    江远,江远,江远……

    那又是何时,母亲很少笑了呢?

    他记不得。

    世人皆言母亲才华横溢,他只记得母亲坐在台前默默写字,写到最后字却越来越大,几乎占满整个纸张;好不容易绣完的香囊,她却毫不犹豫将其剪破。

    母亲爱哭,很爱哭,上一秒好好的,下一秒便歇斯底里,而后又抱着他道歉。

    “江远,娘亲在拖累你啊。”

    “江远,娘亲是不是很没用。”

    ……

    谢江远闭上眼深吸口气,他已经有些昏沉了,有时抬头,会看到天地晃动,模糊的天际与封天舟楼宇衔接,门开了,有侍从又端上来几杯酒,他胡乱饮下。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淌过,他呛住了,眼角一定是因此略微湿润,而后,他摇摇晃晃起身,推开门,慢慢下楼,走至街巷中。

    他的仙舟似乎是悬停在东面……也或许是北面,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往着某一个方向走,至于这个方向是不是正确方向,那不重要,他也只是想走一走而已。

    人群喧嚣,来来往往,笑谈声与吵闹声混合钻入耳膜,头闷闷得疼,谢江远皱眉,他看到一条幽深的巷子,于是便踏了进去。

    冰凉夹杂霉味的潮气多少让他清醒不少,浮躁与昏沉多少在安静的氛围里冲淡些许,谢江远往里走了一会,便要回身出去,寻自己的仙舟,却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两个身影。

    他是认得的。

    楚衡与月长川。

    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跟了他多久。

    月长川笑道:“还得是楚大哥料事如神,昨夜便料到谢江远会来封天舟,呵。”

    楚衡冷笑:“昨夜我父亲邀他父亲商讨事宜,派人前去谢府,却见他灰头土脸出来,还能去哪?定是会来封天舟饮酒。”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谢江远只是觉得吵闹,他身躯愈发沉重了,靠着墙,冷眼睥睨二人。

    他的姿态无疑触怒了月长川,月长川收敛笑意,怒道:“你看什么看?听说昨日你们去了山岚间啊,还遇到了些怪事,哦,那你现在岂不是灵力消耗大半?呵,我还听闻家那二小姐说,两颗庇灵丹,你自己没吃,反是给了旁人,是吗?”

    他缓缓走近,冷道:“给了闻斩霜那贱丫头,还有那个死狐狸?说啊,那死狐狸给了你何好处,哦,难不成,你和她们两个都……”

    “住口。”谢江远皱眉,他向来最为厌弃胡编乱造之人,这世道本就不公,流言蜚语对女子伤害甚大。

    闻姑娘和云师妹都是顶好顶好的人,他决不允许旁人诋毁。

    “哟哟哟,说中了?”月长川仍是嬉皮笑脸,楚衡道:“好了,你话多了。”

    月长川慌不择住了口,心中烦闷不已。谁叫月家是楚家封臣,他明面上不得不与楚衡交好,事事巴结着,否则,就楚衡的性子,换做旁人,他早把其舌头拔了。

    这么说来,月长川心中又多了层不平。这两人,一个荒唐不学无术,一个暴戾自视甚高,他自认学识样貌不输二人,否则,风画屏为何偏对他倾心呢?唉,若不是家世限制,他本可事事压二人一头的。

    楚衡推推月长川,示意他让一旁,而后至谢江远身前,居高临下看他。

    他向来不喜谢江远,世家大族本是利益紧密相连的,他此前也向谢江远示过好,邀他去过些销魂窟,可谢江远半分脸面也不给,告知他,他素日没那般喜好,且对他们的一些行为斥责。

    呵,装什么。

    只可惜,他自认学识过人,天资聪颖,样貌突出,可就是样样不如谢江远,世家小姐门口中谈论的第一个总是谢江远,门派比试,拔得头筹的也总是谢江远,甚至,连前些日子来到上界的那狐狸,也是和谢江远熟络。

    那狐狸……

    即便着素衣荆钗,衣物丑陋至极,却仍旧灿若明珠。

    他从未见过漂亮到那般地步的女子。

    最难得的是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懵懂好奇,又对诸事满怀希望。

    没家世背景,身份低微,貌美至极,又单纯懵懂。

    最是好掌控。

    楚衡平日最爱戏弄这般女子,只是需要一点点与他而言不值一提的金钱和虚假的关爱,便可轻易得到这些女子的感情,将她们的人生轻易掌控,而后毁掉。

    起初他因实在厌弃那狐狸的身份,肮脏的下界是他无法忍受的,可见过那女子一面后,倩影却始终从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便暗中打探其消息,却得知她入了太衍剑宗,竟是成了定妄仙尊的亲传弟子。

    再之后,听闻她与谢江远关系匪浅。

    呵,果真是个虚荣至极的狐媚子。

    楚衡不免心中烦躁起来,凭什么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姑娘,偏上赶着找谢江远?若是他早些结识,岂不是会先上赶着找他了?

    如此想来,是谢江远抢了他的先。

    楚衡皱起眉来,打量眼前的谢江远。

    他心情看着并不好,是,昨日下属打探过了,谢江远同谢文方大闹一顿,还去了亡母庭院,之后便来了封天舟。

    谢江远醉得很厉害,加之灵力消耗大半,身体受损,可即便如此,也是直直站立着,冷冷睥睨他。

    没有丝毫畏惧,同他平日一样,傲慢得令人厌烦。

    楚衡心中恼怒,一拳狠狠砸向谢江远胸口,侧身冷道:“还愣着做什么?”

    月长川在其身后后知后觉,立即上前来,摩拳擦掌。谢江远生得俊俏,他早忮忌不已了,眼下有这般机会,他怎会放过?

    他同样一拳砸在谢江远鼻翼,鲜血直流,“蠢货!”楚衡怒声制止他,“你是巴不得闹大?”

    月长川心有不甘,一是不能再伤了谢江远那张小白脸,二是楚衡竟是丝毫脸面不给他。

    他只得将怒火撒在谢江远身上,总之别伤在脸上被人看出来便是了。

    楚衡嘴角弯起,除去第一下外,他并不出手,只是冷眼旁观着月长川一拳一脚打了谢江远不知多少下。

    只是叫他心情怎么都爽快不起来的是,谢江远竟是没有求饶半分,甚至,他声都没吭一下。

    “没吃饭吗?”楚衡怒斥,月长川背对着翻个白眼,天老爷的,他都快打没劲了,谁知道谢江远这么硬骨头!楚衡也是,你这么恨谢江远你自己来啊,支使他算个什么事!

    更何况,再打下去,他是真怕将谢江远打死了。

    他是不喜谢江远,但也没想着弄死他啊!

    楚衡又没怎么出手,到时候锅全甩他身上了!他不得偿命吗?!

    月长川已开始退缩了,每下也从方才的十分力气变成了两三分,他甚至祈祷着巷子那头来个人,好叫他有合理理由停手。

    他刚这么想着,便真见远处有个什么身影,接着狂风大作,灰尘与碎石混合向他们奔涌来,直吹得他睁不开眼,月长川忙停了手,拉起楚衡:“快些走!想必是个高手!”

    这顷刻间便刮起的狂风,绝非金丹以下修士可使出!即便是符文,那多半也是出自名家,并非那无名之辈。

    楚衡不屑道:“高手?雕虫小技,若真是高手,何至于故弄玄虚?”

    “被旁人瞧见,于你我绝无好处!”月长川忙道,楚衡这才作罢,同月长川从巷子另一头匆匆走了,心中只恨没能将谢江远腿打断,好叫他落下残疾。

    “呼,还是来晚了。”

    云昭自另一头钻入巷子,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影,心里头已经凉了大半截。

    她快步至谢江远身边来,少年一身蒙灰,华贵衣物连颜色都看不出了,鼻梁青紫,一团凝固血污从人中糊到下巴,他还醒着,只是素日戏谑的眼眸如今同他衣物那般没了光华。

    也不喊痛,只是木木受着。

    云昭心里一酸。谢江远本就在山岚间近乎耗尽了修为,那庇灵丹又给了她和闻斩霜,其实多用丹药养养本也是可以养回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他便又受了伤。

    云昭不懂修真界医术这些,但她瞧着,总觉得在楚衡月长川二人动手前,谢江远便已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以他的能力,即便是这般状态又酩酊大醉,也

    不至于一点还手机会都没有。

    她向来对受欺负的乖小孩充满同理心,只可惜她打不过那两个死混蛋,要不是她兜里还揣着前些日子定妄给的些个符咒,她都不知道咋把这两玩意唬走。

    谢江远身上一股浓烈酒气,他的神智也不是多清楚,看人朦朦胧胧的,一声不吭,跟傻了一样,全然没有平日咋咋呼呼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是必须要治疗的。

    “他伤成这样,一般人可治不了。”福瑞道,狗眼上下扫扫谢江远,得出结论:“肋骨断了三根,鼻梁差一点,胸口给打内出血了,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要是照他平时那样,这点伤也没啥大事,但他现在虚,放着不管,死路一条。”

    云昭没有再犹豫,抬起谢江远一条胳膊,听得谢江远因痛闷哼一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般情况她从未遇到过,只得放慢动作,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头,自己另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步步缓慢从巷子往外走。

    走了一半,她又想起来什么,将谢江远头发弄散些,挡住他的脸,又蹭蹭墙上的灰,抹在他脸上和自己脸上。

    世家大族是重视脸面的,若是谢江远被人瞧见伤成这样,于他名声可没什么好处。

    谢江远的仙舟不知道在哪,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会开,云昭扶着谢江远,就这么慢慢走到公共公交……仙舟那,她瞅着一排排即将飞行的仙舟,看着有个巨大牌子写着“太衍剑宗”,下面得放着数十个仙舟,忙上前去,挑了个靠前的仙舟。

    所幸这个时间并无多少人,且她俩一个灰头土脸低着头头发乱糟糟,一个面上乌漆嘛黑的,也没人上来同他俩凑一个。

    这仙舟规模是很小的,勉强也只是能容纳四人,谢江远个头又很大一坨,本就狭小的空间愈发显得逼仄。

    他半边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云昭肩上,下颌抵在她肩头,呼吸有些不稳,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颈侧,血腥与酒气混合,云昭闻得有些头晕。

    她觉得这场景很怪,很想找个事做缓解一下那奇怪之感,可是仙舟家徒四壁的,什么都没有,四下寂静,只有仙舟飞速疾驰时,撞在迎面风上的呜呜声,和船身因此轻微震颤发出的咔嚓声。

    谢江远的酒醒了些。

    躯体痛楚与心底的酸涩忽而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却是清冽干净的甜香,心中的浮躁不堪忽而平复不少,他缓缓睁开眼来。

    少女正襟危坐,身躯绷得很紧,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他看到她的侧脸,精致小脸上蹭了些灰尘,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

    凌乱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眸,错落的缝隙间,他就这么默默看着她,时间流逝应该是很快的,他觉得分明是没看多久,怎就到了太衍剑宗呢?

    云昭扶着谢江远从仙舟上下来,这样的仙舟是有固定路线的,只能停在外门。看着眼前一节节往上蔓延的台阶,云昭觉得简直是头大。

    谢江远真是她扛过最重的东西,如果他算个东西的话。

    “你说这,仙舟送都送来了,咋就不能送到无妄峰里头去?”云昭指指点点。

    福瑞打个瞌睡,看着走路不稳似乎醒了但又似乎没醒的谢江远,又看着它那没头脑的宿主。

    嘶,它观察了一路,它发现谢江远观察了它宿主一路。

    这话有点绕,但总之它觉得,谢江远有点觊觎它傻子宿主。

    谢江远也不赖,福瑞寻思着,家世好长得好,要是和他扯上些啥,任务也好完成点。

    于是福瑞那提醒的话卡嘴边,又生生咽下去,话到嘴边变成了:“哎呀,这路也不远,你看也没啥好办法不是,回头你俩建立起坚固的革命友谊,你师兄这么有钱,随便给点啥不得好过你们狐族天天捡垃圾,你就辛苦这一路。”

    云昭眼含热泪:“不辛苦,命苦。”

    福瑞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谢江远身形很是高大,看着很是消瘦,可扛起来却结实得很,云昭没别的好姿势,只能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右手搭在自己肩头,另一手从前头拉紧他,他也不是醉到不省人事,还知道走路的时候使点劲,比在封天舟的时候好走很多,她大概只是需要个点个方向就行。

    这一路沉重不已,云昭觉得回头一量身高自己高低得被压扁个几公分。等到终于走到无妄峰她的府邸卧鲲居吭哧吭哧拿出曾经做牛马的力气,把比自己高上一头不止的谢江远终于放到了他房间的床上的时候,云昭总算露出了朴实的笑容,活像年画上的红脸娃娃。

    将松口气,她又出门,往着定妄那地方去。

    如今能救谢江远的,她只能想到定妄了。

    “……”福瑞欲言又止,其实它真的很想说,人家谢江远的师尊掌门空渺子也能,但是吧,谢江远伤得确实不轻,掌门修为不及定妄,而且离这远了吧唧的,等找到人谢江远说不定已经嘎了。

    可是……

    福瑞还是觉得不对,其实它也老感觉定妄对它的狗宿主有那么一丝觊觎,如今加上个同样有那么一丝觊觎的谢江远,这俩人同框,福瑞老有种不太祥的预感。

    .

    清风凛冽,高山孤傲。

    寂定泉是极寒的,泉寒,风寒,人也寒。

    近乎结霜的泉面上映着绝色乌发仙尊,冷如寒山,唇色淡淡,眸光清寂,白衣轻浮于水面,水光冷冽,一片梅花顺势而落,将平静水面击为出荡荡涟漪。

    扰了清净。

    绝色的仙尊凝眉,起身,踏出寂定泉,衣上水汽瞬时蒸腾。

    泉水再度归为平寂。

    只可惜,他如何也无法静心。

    尘世喧嚣,无趣,他不愿沾染凡尘,故而避世不出。

    孤身独处岁月漫长,只是小徒儿的出现,却是像那片梅花,飘飘荡荡,将宁静击出涟漪。

    定妄习惯闭目安神,可他合上双眼,眼前却又出现她来。

    冒失,莽撞,却又如此澄澈。

    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也是……他复明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那日光景,至今历历在目。

    长久的黑暗里透进一缕微光,忽而盛放,亘古的黑夜就此碎裂。

    他的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眼前只映出一道浅浅轮廓,而那小小的人儿逐渐清晰起来。

    若是按照凡尘眼光来看,她大抵是极美的,落于他眼中,他觉得,她像轮明月,驱散云雾,洒进他曾经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定妄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那如何也控制不住的情愫。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每每想到他的小徒弟,他的心神便久久无法平静,身体的某一处尤为明显,他不得不浸于寒泉,才能将灼热压下。

    无法控制自己,令他烦躁。

    更令他烦躁的是,她的光热洒向的,不止他一人。

    她对另一个小姑娘,异常关照。

    难不成……

    那想法悚然爬入定妄脑海,梅林骤然一阵威压,飘旋梅花刹那间碾为齑粉,那逼人寒意却在一道清亮之声后瞬时消散——

    “师尊!”

    云昭以一种几乎返祖的诡异姿势跑来,真不怪她跑得不咋美观,人谢江远都快嘎了,她要还走个猫步扭扭过来,那真是有点那啥了。

    将一踏入定妄那乌压压的梅林,她就打了个哆嗦。

    乖乖,她和定妄不是住一个山头上吗?那为啥她那四季如春的天天掉桃花,定妄这跟建在冰窟上似的,常年零下一二度,多云,空气质量优秀……

    她冻得实在是没辙,且是真有点急了,一时间迷路,这些梅林都长一个样,是完全不知道往哪走了,这才嚎了一嗓子。

    嚎完还有些愧疚,觉得这清净算是被她给搅乱了。

    就是嚎完了觉得没那么冷了,还怪神奇。

    她将一喊完,见着前头梅林深处有道白惨惨的身影,墨发白衣仙尊朝她而立,无波的双眸凝着她,等待她道出来意。

    看到师尊就在前头,云昭来了劲,三两步上前,也不管尊师重道什么的,一把攥住定妄袖口,拉着他往自己拿卧鲲居走,边走边长话短说:“师尊,我有个师兄,被人欺辱,如今性命垂危,您能不能看看他?”

    定妄由着她扯着自己,眉头微挑。

    欺辱?垂危?他去看看?

    还有……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