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住狗爪子,她的手又被他握住。大手包小手,层层叠叠套娃似的。她被牵引着,将狗爪子穿入衣服袖口里。
等她反应过来时,前右爪已经穿好了。
知韫猛地甩开他的手,蹭一下站起身,往后弹开几步远。
两手背在身后,戒备地盯着一人两狗。
狗似乎很受伤,可怜巴巴冲她汪了两声。
沈朔云淡风轻瞥她一眼,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刚才有多失礼。他缓缓起身,坐到她的椅子上,提起炊饼到自己腿上,认真地给它穿衣服。
边穿边说:“不长眼色,明知人家不喜欢你,还眼巴巴往人家怀里扑。”
知韫头皮发麻,低声说:“没有……”
沈朔一声“哦”拉的很长,笑了笑,似是自嘲:“那就是厌恶沈某,和沈某待在一处,受不了。”
知韫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没有!没有!大人您误会了。”
沈朔眼尾携着一丝玩味的笑,睨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认认真真给狗穿衣服,不再说话。
气氛有些焦灼。
知韫立在原地,再也不敢靠近。搜肠刮肚许久,硬着头皮狡辩:“刚才……刚才……我突然肚子疼……”
“原来如此。”沈朔给两只狗都穿好衣服,摸摸他们的头,笑说:“出去玩吧。”又站起身,往知韫这边来。知韫下意识后退,没退两步就抵到墙。退无可退,只恨不能钻进墙里。
沈朔却不逼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居高临下地问:“真不是厌恶沈某?”
知韫连连摆手:“绝不是。”
他唇角笑意加深,慢慢直起身,离她远些。
阴影一点点挪开,压迫感也消减许多,知韫觉得又能呼吸了。
“沈某虽没读多少书,却也是个真性情的人。认准了谁,就会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对方面前。林姑娘,你若是厌恶沈某,该趁早说。若是等到后面再想反悔,不理睬沈某,怕是不能够了。”
静默。
沈朔似乎在等她答话,知韫却不敢轻易回答。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样的小事。知韫却觉得平淡背后藏了些她不知道的阴谋,总有种预感,要是点头,恐怕得不偿失。
知韫艰难扯出个笑,屈膝行礼:“知韫没有兄长,若大人不嫌弃,知韫今日斗胆,恳请能认下大人做兄长。”
沈朔轻笑连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笑过之后,两手叉腰,又说:“那你叫声哥哥我听。”
顿了顿,笑的更厉害:“叫沈哥哥。”
知韫耳根慢慢泛红。
她又错了,面对沈朔这种野人,不能绕弯子,不该指望他听出她话外音。
她尴尬地立在那儿,微微侧身,抿唇,沉默着。
“说要认我做哥哥,又不愿意叫哥哥,没诚意。”
他笑了许久,心情似乎很好,不再揪着这事不放,让知韫去看摆在他窗台的虎刺梅。又说他还要从家里带两株过来,让知韫给他选个位置摆。
知韫如蒙大赦,赶紧去看,这次不挖土了。直接说还能救活,她带回家仔细养着,明年春天送回给他。囫囵看了一眼值房,选了他书架后头背风处。不等沈朔提,直接说她明日将架子送过来。
她此刻只想立刻回家,至于贺表的事,下次再说。
沈朔拦住她:“不去看你爹吗?”
知韫迈不动脚,这诱惑实在太大。
沈朔吩咐人去外头马车将她给林惟敬准备的东西拿过来,他亲自提着,带知韫往诏狱去。
林惟敬换了牢房,这次的牢房比上次干净许多,也没那么潮了。知韫给林惟敬准备了厚实的冬衣,晒干的肉铺、金疮药、安神香囊。
从牢房出来后,知韫着急要走,连连表示沈朔差事忙,不必他送。
沈朔:“不差这点功夫,另外,我有事和你说。”
知韫只好认命地爬上马车。
好在一路上沈朔没有什么僭越举动,老老实实坐着。
马车到了林府后门,沈朔也下了车,垂头,面上噙着和煦的笑。
“我置办了处新宅子,想请你帮忙掌掌眼,看看该如何规划修缮。你也知道,我没读多少书,朝中人都笑话我是野人。好不容易置办处新宅子,不想回头宴请宾客时,再被人笑话。”
他态度十分诚恳,知韫难以拒绝。而且,若是能帮着他办好宅子的事,是不是能请他帮着将贺表递上去?
后门处很僻静,显得她的沉默格外突兀、尴尬。
“不让你白帮忙。”
这轻飘飘一句,彻底击溃了知韫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虽然粗鲁,但知恩图报,从不欠别人的恩情。她昨日上门送虎刺梅,今日不必她开口,他就主动带她去牢里看望父亲。
“您什么时候有空,到时我同您一道去看看。”
……
知韫回去后,马不停蹄去父亲的书房,翻找许久,最后只找出了《明史·舆服志》。这是讲宫室制度的,避免僭越获罪。林家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没怎么修缮过,府里没存园林建造类的书倒也正常。
知韫列下书目,着小厮立即去买。分别是:《园冶》、《鲁班经匠家镜》、《长物志》、《三才图会》、《天工开物》。
喝过药,草草用膳后,小厮也将书都买回来。当晚知韫挑灯夜读,恶补园林建造知识,熬到丑时方歇。次日一大早起床,又继续看。看到申时,随着沈朔出门。
沈朔的新宅子在澄清坊头条胡同,此处位于东城区正中,紧挨着皇城根,距离六部衙门只隔一条大街。
知韫记得,头条胡同只有两户人家,一是十公主府,一是先帝赐给宣王的府邸。十公主出嫁后,先帝又命人建造了驸马府,十公主不怎么回这里住。新帝继位后,宣王因牵扯到废太子一案,被贬为庶人,宣王府被收回宫中所有。
这是正儿八经的顶级权贵之地,有权还不行,还得有皇上宠信。
知韫不敢多问,默默跟着沈朔往里走。
巍峨的朱门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门口两座石狮子狰狞怒吼,似在藐视众生。
沈朔刻意放慢了步子,与知韫并排走,手负在后头,主动解释:“本来只想在东城置处像你家那么大的中等宅院,不知哪个多嘴漏到皇上那儿去。皇上说娶妻是大事,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直接把原先的宣王府赐给我。让我好好修缮一番,体体面面将人迎进门。”
知韫心中有底。
宣王是亲王,府中原先的布景、房屋都遵亲王规制,沈朔若是住,自然得改。
往里走,雕栏玉砌、水榭花圃,浑然天成,美不胜收。
各处都有匠人,已经在紧锣密鼓施工。知韫想了想问:“皇上是不是已经派了工部的人过来,帮您将不合规制的东西拆掉?”
沈朔点头:“嗯,今儿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帮着重新规划,改改风格。哪造景、哪住人、哪些房间做什么用,都听你的。”
知韫沉吟,两手交握垂在身前,不自觉相互摩挲,斟酌着问:“这是您今后要住的宅子,自然该以您的喜好为准。您喜欢什么样的?”
“我是个粗人,有张床睡,头上有片瓦遮雨就行。”沈朔侧头,垂眼笑看她,意有所指地说:“这宅子是要讨夫人喜欢。”
匠人们施
工的声音太大,梅树上的鸟雀受了惊,扑簌簌腾向空中。树上的积雪也争先恐后往下落,生怕落的晚了,会被永久留在枝丫上。
雪落,梅红现,白茫茫天地间终于多了星点亮丽。
“不知……大人……不知您要迎娶哪家小姐?”知韫扯出个端庄得体的笑,垂眼盯着自己落在身前的手:“若是要讨嫂嫂喜欢,少不得要先了解嫂嫂。京城的闺秀我大都认识,不认识的必然也听说过。”
沈朔站定不再走,侧身,垂眼,目不转睛盯着她,声音中透着股混不吝:“哪有你叫嫂子的份儿。”
“先叫声沈哥哥来听。”
知韫不理他,提着裙子往前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斜在她前方的影子很快又倾轧过来。
“她与你喜好差不多,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沈朔收起调笑,一本正经跟了一句。
“那好,我到时候多做几份设计图纸出来,您从中挑选。”
“那多累人,照你的想法弄就行,我不挑。”
知韫只当没听见,提着裙子快步往前走,认认真真观察各处布局、地势。
这宅子占地极广,走了一个多时辰,也才勉强转了大半。知韫穿的绣花鞋,走的脚都开始发疼。她只忍着,一门心思尽快看完,尽快出图纸,好早点救父亲出来。
沈朔却不肯再走:“到时候吃晚饭了。”
知韫心中叹口气,只好又往回走,沈朔拦住她:“你还走得动?在这歇着,我让马车到这里来接。”
说罢不等知韫回答,招来一个匠人说话。没过一会儿,马车便来了,两人坐上马车出府。
“今日辛苦你了,咱们去酒楼吃晚饭。你喜欢吃哪家?”沈朔心情好的很,笑吟吟问。
知韫客客气气回绝:“多谢大人美意,只是府中事忙,我要早些回去。”
沈朔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坐回去,离她远些。
“那明日同样时辰,我还来林府接你?”
知韫点头。
沈朔唇角勾起笑意,两手枕在脑后,慵懒地往后靠,心情似乎好极了。一双长腿依旧舒舒服服往前伸,却规规矩矩待在正中的地界儿,不再歪向侧面,挤知韫的腿。
回去后,知韫立即让小厮送信,让刘平下值了过来,不管多晚都过来。
她坐在书案前,展开沈朔给的宅子草图,根据今日记忆,将走过的地方一一标记。有些已经有了想法的地方,直接在一旁记下来。弄完后,才让丫鬟伺候着洗了脚。还好,没磨破皮,明日还能接着走。
而后歪在罗汉床上看《园志》,一个丫鬟给她捏脚,一个丫鬟捶背。
林知徽凑过来,嬉皮笑脸歪着头:“我给姐姐捶背。”
知韫微笑,由着她折腾。
戌时,天彻底黑透了刘平才过来。
“你知不知道,沈朔的银子藏哪了?”
刘平唬了一跳,沉吟后答:“他素日生活的确简朴,也就是前阵子,才添了些鲜亮的文人直身。至于他的钱财……他为人谨慎,私下里去了哪,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
知韫咀嚼着“才添了些鲜亮的文人直身”这句话,料想他要娶妻的话是真的。又问:“传闻锦衣卫抄家,三成上交朝廷,七成留在自己口袋里。这话当真?”
刘平笑了一声:“分钱都是上头几个人,哪有我的份。不过……从前那一位拿的的确多,如今这一位……手松了不少。据说,如今改成了七成上交朝廷,三成留在衙门。他也不全吞了,一成进了自己口袋,两成底下人分。我这几次出去办差,也得了些赏钱。”
不骄奢淫逸、不贪图享乐,圣人不成?
他的破绽究竟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