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沉。
温寻急急忙忙从房间里出来,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抬手胡乱戴耳饰,明显是在赶时间的状态。
沈令仪早就靠在玄关处等她,目光轻轻一扫,抬了抬下巴提醒她:“不对吧?你两只耳饰好像不一样。”
温寻顺手就摘了下来,对着灯光一看,确实慌忙之间戴错了款式。
她只好又折返回房间,重新换好配套的首饰,拿上小包。
沈令仪看着她这身搭配,叹了一口气,有点惋惜:“这身也好看,但说实话,之前那一件更衬你。”
沈令仪说的是齐牧早前为她准备的那套礼服。
齐牧的审美刁钻高级,挑出来的东西很好看也很合身。
温寻心里知道,那套礼服,无论是版型还是质感都是无可挑剔的。
可她最后还是找了借口,说衣服不小心弄脏了,执意换上了一条自己的小礼服。
她不想承他的意。
七点,荷山道灯火通明。
可能是今晚有艺术酒会的缘故,带来了一些人流,平日里没什么人的街道竟然也摆起了长长两条艺术集市,整条路上的店铺都活跃起来。
街道上人声鼎沸,热热闹闹,而画廊内人多却比外面安静。
室内轻音乐缓缓流淌,各人都在体面寒暄与周旋。
温寻随着沈令仪先到。
沈令仪一头蓬松张扬的红卷发,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鱼尾礼服,整个人美得张扬又凌厉。
身侧的温寻穿一件宝蓝色斜摆长裙,乌黑长发全部盘起,露出纤细脖颈与肩线。
两个人走进来真有点模特的感觉。
等到开幕展快结束的时候,夏原也来了。
前排的大家三两成群,围绕主持人站成一圈,低声点评画廊内部分作品的构图与色调。
后排的人端着香槟,借着艺术的由头,大部分都在互换名片,借着机会攀谈,就这样拓展人脉和交换资源。
开幕仪式很简单,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等到仪式正式结束,沈令仪将温寻和夏原拉到一边,挨个小声介绍画廊里的人,给她们交了个底,让她们先认识,心里能有个数。
之后,她们顺着墙面逐一观展欣赏作品,遇到眼熟或者觉得有机会有希望认识一下的业内人士,就主动上前交流。
有沈令仪在前面带着,大家都很乐意和她们聊天。
等到快八点的时候,艺术酒会正式开始了。
开场前,画廊里的人已经越聚越多。
温寻始终保持着微笑,淡定地和身旁的投资人聊着工作。
周围人声错落嘈杂,议论声很细碎。
温寻原本并没有注意周围人在聊什么,只感觉那些人声一层叠一层。
直到几道小声又带着点激动的碎谈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
“三楼那个是不是陈孝棠陈老师?”
“真的是他!不过他以前最不爱露面,听说他不喜欢出席这类公开场合,这次居然主动做庄,也太少见了。”
“主要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传播和曝光太重要。不少以前隐于幕后的大佬现在都愿意出来走动走动。再大的咖也得亲力亲为啊。”
“他旁边站的是不是齐总?看样子是要合作,怕是有大项目要落地。”
“怪不得今晚规格这么高……”
温寻下意识顺着众人偷偷仰望的目光抬眼。
穿过层层盛装攒动的人群,视线直直落向三楼楼梯转角。
两道身形挺拔的男人并肩立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场。
全场明明人声鼎沸,可所有的焦点和目光都不偏不倚汇聚在那两个人身上。
两人走得很慢,下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缓步平台处又停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距离太远,周围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温寻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片刻后,两人继续往下走。
就在转身即将从二楼下到一楼的一瞬间,齐牧好像看到温寻了,飞快瞟了她一眼。
这一眼搞得温寻心里很没底,迅速收回望向他的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
以为灼热的目光已经消失,温寻又不自觉往上看。
和齐牧对视了。
他眼神和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令人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我们过去和陈老师打个招呼吧?”沈令仪看陈孝棠马上要下来了,对着温寻轻声提议。
温寻收回视线,微微点头。
夏原也应声附和,三人一同朝陈孝棠的方向走去。
几人在陈孝棠刚好下到一楼画廊大堂的时候碰面,非常自然而然围成一圈站定。
陈孝棠为人温和儒雅,温寻还没走到他身边,他就已经微笑看过来了。
很慈祥友善,没有一点前辈的架子。
他认识齐牧,自然也就认识沈令仪。
不过,看到温寻站在沈令仪身边,主动开口搭话:“这位年轻小姐是?”
沈令仪笑开了,眨着眼睛:“陈老师,给您引荐我的朋友温寻,她很喜欢你的作品,跟我念叨好多次啦,她早年设计拿过国外奖项,现在主营海内外艺术交流策展,手上资源很多的。”
陈孝棠点点头:“对我的画作有研究?我想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夏原在身后轻轻拍了温寻的背。
温寻收到信号,上前一步:“陈老师,我没有意见,只有观点。”
“我很喜欢您2004年的乡城海岸系列作品,色彩笔触是您独有的风格,辨识度很高,很有代表性。”
“主题是乡村、城市发展与人的羁绊,这种立意放到国际艺术平台也是很有竞争力的。”
“要是有机会让我带着您的这系列作品去海外参展,我荣幸之至。”
温寻几句话把陈孝棠哄得很开心,他看向温寻的目光已经不似对待普通参观者。
“你的状态在年轻从业者里实在少见。”他缓缓点头,眼神里是赞许,“本土创作者出海参展的门路一直很难寻,这次认识了温小姐,我也算是摸到门路了,看来,我现在要多向年轻人学习了!”
沈令仪情商也很高,继续接话,叫陈孝棠叔叔,聊的都是一些家常事。
夏原偶尔插一两句话,分寸得当,即没有抢走温寻的风头也能保证不冷场,大家聊得十分畅快。
全程唯独齐牧话最少。
从楼上下来,再到一楼站定的这个过程中,其他人聊得火热,他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偶尔抿几口酒。
他看似游离在闲谈之外,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身侧的温寻。
虽然每次停留时间很短,短到不太容易让人察觉,但是反反复复,很频繁。
他在暗地里一点点描摹她侃侃而谈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一旦盯上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副满眼都是欲望的样子,很抓人。
齐牧心想,以前他只觉得这女人爱惹事性子张扬,四处招摇没个安分的时候。
此刻完全是另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视线灼热滚烫,温寻自然有感觉。
只是她并不回应他的视线。
明明隔着两三人的距离,空气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两人缠在一起。
浮动着只有彼此能体会的较劲。
聊了一会儿,温寻见香槟杯里面没酒了,又觉得有点饿,开口致歉:“陈老师,失陪一下。”
陈孝棠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她便转身就往餐台方向走。
身后,一道清淡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齐牧没有看温寻,也没有故意找她搭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精致的餐台旁,隔着一拳距离,各拿各的东西。
温寻选得有些心不在焉。
原本过来之前就想好了吃点什么,现在手拿着餐夹悬在半空中,却晃来晃去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衣服不合身?”齐牧先开口了。
他并不抬头,只是忙着拿餐点。
温寻早有预料他会这么问。
他一定一眼就能看见,她今晚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他送来的那件。
但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就不得而知了。
温寻也不想花功夫去猜这些事情,很烦。
其实,说是故意挑衅齐牧也好,单纯不喜欢也好。
一件衣服而已,想穿就穿不穿就不穿,根本没什么不得了的原因。
更何况她就是故意不穿的。
凭什么要穿?
她不想配合也不想遂他的意。
温寻:“嗯,做家务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穿不了。”
齐牧不看温寻,温寻也就故意不去看身侧的人,装作专注挑点心的样子。
这个借口敷衍得太过明显了。
齐牧一下就听出来是假的。
“不考虑想一个更合理的借口吗?
”齐牧叹气,“谁会在家穿着礼服做家务?”
温寻刚想狡辩,齐牧又说:“还是说,你想让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因为是我挑的,所以你不穿。”
温寻心口一紧。
要说齐牧这个人,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又有话直说。
“你既然知道还问什么问。”温寻终于夹了一块小蛋糕到盘子里,身手准备去端一杯白葡萄酒。
齐牧不知道温寻原来是这么记仇的一个人。
明明上一次是她先挑事,是她一次次拿各种莫名其妙的条件做筹码。
到头来,闹脾气摆脸色的也是她。
其实这些无关痛痒的小情绪,齐牧一直以来都懒得在意,而且也不打算跟她没完没了地纠缠。
可她今晚的举动实在太刻意了。
他实在琢磨不透,好好的她突然这么针锋相对处处抵触些什么。
但很快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暗自冷笑一声。
算了,他没兴趣深究这女人的心思。
她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压根就没法讲道理。
说完这句话,温寻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回沈令仪身边。
沈令仪眼尖,看到不远处独自立着的齐牧,又注意到了温寻走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劲。
“怎么啦,你刚刚跟齐牧聊什么了?”沈令仪问。
温寻摇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抬眼望向展厅上层:“没什么,我们上二楼看看吧,这边画作看得差不多了。”
“好,也行。”沈令仪答。
几人结伴顺着旋转扶梯走上二层展厅。
没走多久,夏原撞见相熟的业内收藏家,与人去到了边角闲谈。
沈令仪临时要去洗手间,二楼护栏处只剩温寻自己一个人。
她百无聊赖踱步,等着沈令仪出来。
身后脚步声突兀,突然停下,温寻闻声转过身去。
“温小姐?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一个西装并不合身的男人将酒杯举了上来。
温寻视线落在男人身上,感觉不熟悉但在哪里见过。
仔细在脑海里搜寻才想起来,他是早前父亲与陆柏舟合作项目里负责工程供应的总管吴明。
算是个层级偏高的项目承包商。
温寻没想到今晚还能碰见沪城的熟人。
“吴总!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怎么在维城?”温寻热情打招呼。
确认是温寻之后,他笑得有些夸张,目光更是丝毫不加掩饰地黏着她,满是觊觎。
“公司安排我在这边驻点几个月,今晚跟着生意伙伴过来凑个热闹。”
温寻笑笑:“看吴总到处拓展人脉,生意规模应该是越做越开阔了!”
“我也没想能在这儿偶遇你,一个人过来的?”
“不是,我也是跟朋友一起过来的。”
吴明轻笑两声:“看到你我真是有感触啊!说起来,你离婚之后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温寻被这句话噎住,但是面上依旧维持体面,没有挂脸。
“吴总这话是什么说法?”
“从前你根本不用出面应付这类社交场合,安安稳稳在家做陆太太就行了,不工作也不愁没钱花。”
“现在反倒要亲自跑各种这种场合来应酬,我看着真心疼啊,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太辛苦了。”
温寻心底一阵反感。
“其实这样的场合本来就和我的工作有关,我本身也热爱艺术交流,出门参与活动也很正常吧,吴总你别这么说啦。”温寻礼貌回应。
吴明又往前进一步:“可是,我看着你这样真是于心不忍啊!说到底,女人还是要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成家,才能避开这些奔波劳碌在家享福。”
温寻不愿再继续这个让人不适的话题。
她视线不停往洗手间出口的方向飘,一心盼着沈令仪快点回来。
“吴总,先不聊了,我朋友应该快回来了,我先过去找她们,不好意思啊!”
话音未落,吴明直接往前踏出一步,牢牢挡住她的路。
温寻躲闪不及,后背直直抵在扶梯护栏上。
“吴总,你……”
吴明向前微微俯身,放肆又油腻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温小姐,不如你认真考虑跟着我?往后不用再辛苦在外奔波。”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温寻愣在原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