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大昭有何看法?”徐政和的问题不说刁钻,只能是广大,而越广大的问题却是最不好回答的。
“终会灭亡。”温霁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她清楚地知道,在徐既白他们这一代辅政大臣一个接着一个死亡后,大昭迎来的就是毁灭。
温霁哪怕在史书上是一个多有手腕的人,哪怕史书把他们这一代描述为英杰辈出,可改变不了大昭亡朝的事实。
细数昭朝的过往,最关键的节点出在萧明雍身上,他无视后宫争斗,无视权臣相害,他用他的权衡之术把每一个人都逼上可绝路,这其中就有徐政和。
算起来,徐政和的死期不远了。
贞安十三年,京师大雪,内阁首辅徐政和因与靖南勾结,出卖大昭军情而被处斩,是年翰林院学士,内阁,东厂,锦衣卫损伤过半,血流京师郊外千里。
靖南大犯昭朝领土,陆殇带兵出征,班师回朝之日风光无限。
大昭独属陆殇与萧炎的对立正式开始,东厂则是观察着局势,等待着时机。
在场的其他人露出难色,唯有徐政和仿佛找到了同音,“何来这一说?”
“纵观历史长河,浩渺无垠,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有着超过八百年的统治,王朝政权更迭不足为奇,如果说我对大昭以何看待,今朝英雄没落,他日鲜血染尽皇城,王朝如人,终将死亡,只愿大昭统治期间少些忠义亡魂。”
徐政和的笑容之下隐藏了太多的无奈,“老夫活了将近一生,辅佐了几代君主,一直想要延续大昭的命脉,却不如一个你想的透彻,你可愿做老夫的学生?你看到今日在场的人了吗?都是老夫的学生,老夫一生不才,教导出的学生都是人中翘楚,你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学生,又是老夫一生中唯一的女学生,老夫想用这不长的光景再为我大昭添一位重臣,更想为老夫的身后事与身后名找一个书写者。”
温霁当即就跪下拜了礼,“学生温霁见过老师。”
第二日温霁带着萧瑾继续上街卖东西,碰上了徐既白,他看到是温霁与萧瑾,向萧瑾行礼,向温霁问好,“大皇子,温侍讲。”
两个人席地而坐的模样跟平日端庄的样子完全不同,若不是徐既白心细,或许他都无法洞察,在集市上会出现这两人的踪迹。
“不知温侍讲在给大皇子讲什么?”
温霁让萧瑾自己说,“温先生让我体验从商从农。”
徐既白看着摆在地上的手帕,生了别的心思,他给了萧瑾五两银子,“今日我正好要赏府中的人,大皇子碰巧遇上了我,这帕子替我送到府上如何?”
萧瑾不肯接过银子,温霁舒心一笑,“每日遇上几个出手阔绰的人也不足为奇,大皇子收下吧,只是这帕子你要自己送到阁老府上去,老师无能为力,徐中书亦爱莫能助。”
萧瑾背着装帕子的箱子走在前面,徐既白跟温霁跟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徐既白难掩欣赏,“我头一次见如此教导皇子的。”
“不体验民间疾苦,谁知道以后会做些什么,宫里那位不就是锦衣玉食惯了,一贯养成了奢侈的作风,他的儿子要再不知民间疾苦,大昭的天下离灭亡就不远了。”温霁说的云淡风轻。
徐既白惊于她的胆量,“你与京师的贵女实在不同。”
温霁轻笑,其中带着些冷意与惋惜,“徐中书,世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同你我这般,出生名门,自带锋芒,世间才华被淹没的女子如过江涛水,沉寂在海枯石烂中,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得了赏识,倘若京师贵女,天下女子能同男子一般从小饱读诗书兵法,拜名师,读圣书,她们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只可惜她们的机会太少了。”
“能有你的教导,大皇子会成为一个好君王的。”
温霁沉思,看着走在自己眼前的萧瑾,他做君王,或许真的可以改变大昭的气数,只可惜他死于大火……
温霁知道徐家有意扶持大皇子,一来其母出生崔家名门,是大昭人,而姜姝哪怕为皇后,却流着靖南的血,她的儿子是嫡皇子,却不是纯正的大昭血脉,日后登基,难保靖南不会惹出事端,断送大昭江山。
萧明雍子嗣稀薄,如若徐忆诞下皇子,自然是择贤扶持,如若徐忆诞不下皇子,扶持萧瑾是很多大昭臣子的愿景。
“天有不测,万般不如愿,徐中书,我给你一个忠告,将来的两年,万事小心!”
徐既白听的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只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追问道:“温侍讲真的不愿嫁与我?我可以一生不纳妾,我的后代只会是我们二人的血脉,再无旁人。”
温霁依旧拒绝了,“徐中书,一生冗长,不愿将就。”
温霁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徐既白也是适可而止。
在他们到徐宅时,从一进门温霁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与徐既白身上的书卷正气不同,是一种极尽的奢侈风。
有人甚至敢出言挑逗温霁,来人正是徐既白的堂兄徐茂,温霁退了一步,徐既白刚想上前护住她,温霁就拔出了短刀,把徐茂逼的爬在了地上。
温霁让落溪取水来,温霁将水盆中的冷水泼在了徐茂身上,徐茂刚想大喊大叫,就被温霁死死按住了,“本官乃皇子之师,首辅之学生,太师之孙女,前江南巡抚兼治水官之外孙女,淑妃之妹,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碰我?认识这把短刀吗?本官不才,救了锦衣卫指挥使,他给了我短刀防身,我听说他的短刀有先斩后奏之权,那你觉得我会不会砍掉你的手指,要了你的命?”
徐茂没想到她这么有来头,萧瑾此时刚把东西放下,看到温霁的动作后更是毫不犹豫地上前袒护,“老师,可要禀明父皇做处置?”
徐茂吓得跪地求饶,“是我有眼无珠,惊扰了温侍讲,还望温侍讲莫要怪罪!”</p
>温霁忽然明白为什么后来徐家会没落了,如今不过是繁华落尽前的虚幻,徐家人如温家般已经生了靠着老人贪图享乐一辈子的主意,而这种主意在封建王朝下是致命的毒药。
温霁收了短刀,转头跟徐既白说:“徐中书,你是可塑之才,只可惜徐家不是,不必一人撑起徐家,徐家的落败是必然的,你还是趁早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为好。”
温霁点到为止,徐既白是聪明人,不然不会在徐家倒台后的几年间坐上首辅之位。
温霁带着萧瑾去拜访了徐政和,两个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萧瑾:“萧瑾见过阁老。”
徐政和自然回礼,“见过大皇子,温霁,你过来观棋,大皇子陪老夫下盘棋。”
温霁在一旁观棋,多次给萧瑾提醒,徐政和没做阻拦,徐既白来时与温霁坐在了一起,同她一道观棋。
温霁知道棋盘的走向,在多次萧瑾要输了的时候出声提醒,结果那盘棋下了足足三个时辰,一下午的光阴就这么蹉跎而过。
萧瑾依旧输了。
徐政和反问萧瑾:“大皇子认为自己为什么会输?”
萧瑾看着那盘棋局,心里自然有些不同的感觉,“我的棋力不比阁老深厚,阁老一步看十步,而我只能看到三步,才疏学浅。”
徐政和又让温霁同他下棋,让萧瑾观棋,萧瑾不语,一个时辰后胜负已分,温霁赢了。
温霁出生书香世家,下棋自然不在话下,可她觉得她一定比不过徐政和,一个伟岸的历史人物,他的棋术怎么会比不过她。
温霁大胆问:“老师是有意让学生吗?”
“非也,你的棋力不似你十四近十五的年岁,而我许久未下棋了,早已不复当年的风采,你很聪慧,可你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得学会观棋不语,哪怕你知道他走的路是死路,你不能提醒,不能出手相助,命运是注定好的,并非你所能改变的,你每一次的提醒与相助只是让下棋的人更加煎熬,从而让对方出手更狠,最终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而你也把心血投入了棋盘,你所耗费心血得到了一个惨死之局,你就会一颓不起,明白吗?”
温霁皱眉,眼神看向了棋盘,顺着棋盘看着徐政和,徐政和又提点她,“想救的人太多不是一件好事,想做的事太多未必都做的成,你得允许诸事有不圆满,不能求事事如你的意,这是为师交由你的第一个道理,哪怕将来为师的死承载着天大的冤屈,你都不可与既白以命相搏,当立刻与我就此割席,以等待时机成熟。”
徐政和不等他们说话,就挥手让他们走,温霁只好走了。
几日后的秋猎,萧瑾与温霁坐在一处,萧明雍见了后跟崔婉相视一笑,“看来瑾儿很喜欢温侍讲。”
崔婉看着萧瑾与温侍讲坐在那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萧瑾听的很是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