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缮治札录 > 16. 吞花赏酒(六)
    其实温霁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她要找到水清尘,史书上对水清尘的寥寥几笔中有写她与靖南王第二子姜枕相识于安县,后水清尘做了靖南王府的谋士,靖南王的军师,替他们谋划了昭朝的半数江山。

    “钱知县,还请你查一查安县,有没有一个叫水清尘的人。”

    温霁提出了请求,钱巍自然答应了,他让人去查。

    温霁又跪了半个时辰,已经失望时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天降甘霖,让干涸的安县重焕生机。

    温霁跪到膝盖红肿,腿直不起来,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几次未果,钱巍与陆殇离她最近,钱巍不知道该不该扶,等他决定上前时就看到陆殇的手绕过她的腹部,从地上抱起了温霁。

    钱巍压下心中的惊奇,温霁站稳后陆殇的刀撑在她的腰后给她支撑。

    一众百姓拜谢温霁,温霁回了礼。

    萧婧瑶忽然觉得这趟安县她来的对,原来百姓竟然这么容易满足,因为一场雨就可以拜谢一个人。

    回到安县,钱巍带着他们去了住处,让人送上了吃食,一桌子的肉食与难得见的菜品,还有干净的白米,温霁却一口都没咽下去。

    钱巍以为是不合胃口,温霁却打开了窗户,看着在路上席地而坐,吃着粗粮的百姓,温霁有些无奈,“钱知县,何必呢,你怎么知我吃不惯那些东西,你并非安县人,曾经应当也是富庶地方出身,你都吃得惯,我怎么不行呢?”

    温霁的话戳痛了钱巍,他解释说:“温司正是我上天派来拯救我安县子民的天女,我等不敢怠慢,这才倾尽一县之力,为温司正备下可口的饭菜与我安县女子尽心缝制的衣裙,还望温司正莫要嫌弃,多留些时日。”

    温霁问他:“钱知县,我且问你,你来这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钱巍回想起那段时日,竟然一时有些沧桑,“我最初是在通济古县当差,古县繁荣,我来安县,是古县盘根错杂,我无法融入其中,从而被贬至此,一开始我并不想留在安县,想过辞官,后来见民生苦,生了怜悯,留在了这里,甚至举家迁来了这里,一直到现在。”

    温霁点了点头,“钱大人,我也是如此,我想救一救漠北的百姓,我想让安县的子民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是以不必如此,为我备下的饭菜分发给妇孺老人与做苦力的人,他们吃什么,分我一些就好了。”

    钱巍拂袖掩面,“温司正实乃天之女,我代百姓叩谢温司正大恩。”

    温霁吃着粗粮,想到萧婧瑶,萧婧瑶却抱着黄馒头咬着,她头发有些凌乱,看温霁看她笑着回应,“吃的惯。”

    钱巍看萧婧瑶不是普通人,他斗胆问:“敢问这位小姐是?”

    “永宁长公主。”

    钱巍吓的跪在地上,“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了长公主殿下。”

    萧婧瑶毫不在意,她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钱巍吓坏了,萧婧瑶站了起来,喝了口水,缓缓地说:“我记得你也是个清官,怕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阿霁和子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明日你把城中会些医术的人找来到我这,我教他们一些漠北一带常发的病的治法。”

    “多谢长公主。”

    萧婧瑶半弯着腰警告他:“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

    “是,下官谨记!”

    晚些时候,陆殇翻窗进了萧婧瑶的房间,萧婧瑶正准备去给温霁涂药,陆殇从她手里抢过了药。

    萧婧瑶气的指着他骂道:“陆殇,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去,长公主早些歇息!”

    静儿进来的时候魂都吓破了,这陆大人怎么愈发大胆了,长公主的房都敢闯。

    萧婧瑶看着陆殇的背影忽然有些头疼,“你说他跟萧殊是不是很像。”

    静儿吓的跪了下来,听声音都快哭了,“长公主,恒王府在昭朝是不能随意提起的。”

    萧婧瑶的目光依旧在陆殇刚刚走的地方停留,“怕什么,那些人不敢说,我敢说,要我说恒王府的事跟端皇叔脱不了干系,亲兄弟都害,简直是畜生,那萧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没有证据,我真想灭了端王府。”

    “长公主……”

    陆殇来就看到温霁在揉膝盖,疼的眉头紧皱,她露出的下半腿在烛光下就像白瓷,散落的青丝被陆殇从后握住,放在了她肩后。

    温霁还以为是萧婧瑶,抬眼一看是他,放下了自己的衣裙,遮住了双腿,“怎么是你?”

    “长公主有事耽搁了,我来给你涂药。”

    温霁想拿药瓶自己涂,陆殇不肯。

    温霁随他去了,她掀起衣裙,露出了膝盖,膝盖上的淤青淤红很重,有的地方还出了血。

    陆殇涂药时温霁就在看他的手,那双右手的虎口处有茧,指腹处也可见茧,其余地方却干净极了,像个文人的手。

    温霁看的走了神,陆殇乱了神,他的手指在她的膝盖处轻轻按揉,好像过了许久,他把她膝盖处包了起来。

    温霁指了指他放在腿边的竹片,“那儿有竹片,你怎么用手涂了?”

    陆殇从进来时就已经乱了神,故作镇定,“竹片涂不好,手按揉让药更加有效。”

    温霁忽然靠近了她,陆殇低着眼,看到了白皙修长的脖颈,再抬眼她的一双柔眼近在咫尺,说话时的茶花香扑洒进他的眼睛里,嗓音就像清水般在他耳边化开,“你真的这么想?”

    “多谢陆指挥使了。”温霁的眼睛在笑。

    陆殇慌不择言,“你们那里欢喜一个人会怎么说?”

    温霁想了想,想到了一句,她比划着,手指着天,后一句时指着他,“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后面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眼睛直视着陆殇的眼睛,陆殇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忧伤,欢喜,凄美,亮光……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前一句陆殇懂了大概,后一句他有些不懂了,“后一句……听着似乎有些忧伤无奈……”

    “海上的月亮再美,终究是虚幻的,而我眼前的人是珍贵的,是我的

    心上人,我来到这个朝代,只想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可我遇到了你,我身不由己,却也心甘情愿,把自己活成了画中人,然我无怨无悔。”

    温霁想到了一句法文,她微微晃动着肩膀,手撑在两人的中间,仰头看着他,“还有一句,你跟着我念。”

    “Jet'aime.”

    我喜欢你。

    陆殇一开始念的时候有些拗口,温霁多教了几遍后他终于完整地说了出来。

    “阿霁,你寿终正寝后回到那个世界,会忘记我吗?”

    温霁眼眸流转,摇了摇头,“不会,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陆殇沉默了很久,“我能去你的世界吗?”

    温霁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原本微微摇曳的身体滞在原地。

    “我今日看你在那张地图上指来指去,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里很多人从未有过的想法,你祈雨时天上的景都会因你而变化,初登祈雨台,天晴,意味着上天的认可,你跪下的时候有雷鸣,是上天的回应,你跪着的时候天上乌云翻涌,是上天的考验,而到了你力竭时上天降下了甘霖,是为认可与回应,你好像真的是天女。”

    天女?温霁在想,如果真的是天女就好了,她能控制整个朝代的走向。

    可是她好像不是天女,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声音有些弱,“陆殇,我想救,我带着21世纪的聪慧,带着伟大的人跨越五百多年的思想结晶,可我发现其实我只是这个朝代微不足道的,随时被这个朝代所淹没的人。”

    “我初到温府,只觉得宅斗于我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可我发现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在我拆穿他们第一次阴谋的时候,下一次的刀刃就会对准让人更痛的位置。”

    “我刚到这里,是一个很活泼的人,我喜欢在温府后院放风筝,温晔就会剪断我的风筝,把我推到后院的湖里。”

    温霁的语气很平静,“我喜欢漂亮的衣裙,温依为了和我抢,她会在人很多的时候假装和我说话,然后掐我,我忍不住叫出声的时候就会被罚跪祠堂,几天吃不上饭。”

    “至于温渊,他有次很晚进了我的房间,他意图图谋不轨,被我阿姊拦下,那是我来这个朝代第一次哭,我阿姊为了保护我被他推倒在地,我失手捅伤了他,他对我和阿姊拳脚相加,后来温少卿知道后罚了我们禁足,断了半月的吃食,是桃溪和落溪把她们的吃食分给了我们,我和阿姊才能活下来。”

    “温府的日子于我而言,是深渊,当我走出温府我却发现这里处处都是深渊,我在21世纪的家族里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很重视我,来到这里,我觉得很压抑,我以为我带着先进的思想会在这里风生水起,得到的却是在无数个日夜望着明月,痛苦不堪……”

    以至于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陆殇再仔细也听不到了,只剩下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那么狼狈。

    事实就是她以为她是天女,到最后她只是微不足道的沉沙,无论飘到哪里,都逃不出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