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古逐欢大婚眨眼只剩月余,按京城规矩,古逐欢应该留在府中待嫁,不宜频繁外出。
但古逐欢闲不住,日日带着古乐芙出门游玩,曾家管不住她,夫家不敢管她,只好由着她去。
这日古逐欢照常要带着古乐芙出门,管家将她拦住,说是曾老太爷要见她。
古逐欢听到这话,脸上写满了不耐,管家赶紧赔笑,她‘啧了’声道:“行吧,那就去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古逐欢约莫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后,她拿起古乐芙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喉。
“同那老头子说话可真费劲。”
古乐芙好奇道:“外祖父找姐姐所为何事?”
古逐欢平静道:“哦,他问我爹娘到哪里了,他说我成婚爹娘总要回来参加婚宴。”
古乐芙面露喜色:“爹爹娘亲要赴京了?”
“不回。”古逐欢摇头道,“边关离不开他们,他们不会回来的。”
古乐芙抿平嘴角:“可这是姐姐的终身大事,他们不在,姐姐不会难过吗?”
古逐欢诧异道:“有什么难过的?”
她说:“娘亲本来就讨厌京城,她宁愿在边关待一辈子也不愿踏入京城半步,爹爹还要镇守边关,边关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可比我的婚宴重要多了。”
道理古乐芙都明白,只是——
她轻声道:“爹爹娘亲不能亲自参加姐姐的婚宴,他们心中定也是难过的。”
古逐欢大手一挥道:“这有什么的,大不了日后我回边关再办一次。”
“段小侯爷才不会跟你去边关呢。”曾君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抱着手站在院门口,翻了个白眼,“段小侯爷又不傻,能留在京城享福,谁要去边关吃苦。”
古逐欢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有屁快放,别逼我动手。”
曾君宁变了脸色:“你、你可真粗鲁!真不知道段小侯爷看上你什么了!”
古逐欢面无表情道:“你说什么?”
曾君宁不敢说话了。
她嗫嚅道:“我找你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古乐芙软声道:“三表姐要说什么?”
古乐芙记不住曾府其他人,但是记住了曾君宁在姐妹中行三,因此她也将称呼改成了三表姐。
曾君宁面色稍缓,轻哼一声道:“嵇小王爷回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古乐芙:“你不是没见过嵇小王爷吗?他昨日已经回来了,三日后皇后娘娘在宫中设下宴席,特邀京中贵女参加,趁此机会,你们也可一睹嵇小王爷真容。”
京中无人不知,当今皇后是定北王的亲妹妹,也就是嵇小王爷的姑姑,皇后一向对嵇小王爷疼爱有加,对他的婚事更是比亲爹娘都上心,听闻曾家有意与定北王结亲后,皇后还寻了曾大夫人进了好几次宫,恨不能当场将婚事定下来。
一来操心嵇小王爷的婚事,二来皇后也希望这桩婚事给太子带来更大的助力,曾老太爷身为礼部尚书,乃是实权官员,多了这一份助力,于太子而言,东宫之位坐得更稳。
但皇后虽然对亲侄子抱着几分利用的心思,也并非全无真心,身为亲姑姑,她也希望自家侄儿能觅得良缘,因此,才有了三日后这场宫宴。
曾大夫人已经暗暗同曾君宁通过气,只要嵇小王爷不反感她,世子妃的位置,十有八九是她来坐。
曾君宁实在太高兴了,这才忍不住跑到古乐芙面前,将嵇小王爷回京的消息告诉她。
曾君宁倒要看看,古乐芙口口声声看不上嵇小王爷,待过几日见了他本人,会不会将说过的话咽回去!
古乐芙和古逐欢对视一眼,古乐芙兴致缺缺,她眨巴着眼问:“姐姐,去吗?”
古逐欢想了想,勉为其难道:“那就去吧。”
曾君宁松了一口气,笑吟吟道:“三日后赴宴,可别忘了。”
-
为着这场宫宴,古逐欢又带着古乐芙出了一趟门。
“京城里没一个好东西,今日皇后宴请,全京城的贵女都会出席,个个盛装打扮,你若穿得寒酸,她们便会含沙射影,甚至还会波及爹娘。”古逐欢撇嘴道,“京城的人,真是没意思得很,男的女的都没意思。”
若不是宫宴上不能用拳头说话,她恨不能将这些爱嚼舌根的人吊起来轮流打一顿。
古逐欢斗志昂扬地买了一堆好看的衣服,宫宴当天,她和古乐芙盛装打扮上了马车。
曾家适龄未出阁的孙女虽然多,但这次宫宴,曾老夫人只让曾大夫人带了曾君宁一个孙女。
她是曾家唯一心仪的定北王世子妃人选。
出了门,曾大夫人看到盛装打扮、欲一同赴宴的古逐欢和古乐芙,忍不住微微蹙紧眉心。
皇后确实邀请了古家两姐妹,但曾大夫人特意没有将此事告诉她们,一来这两姐妹长相各有千秋,一个张扬明艳,一个温软可爱,但都极为貌美,她们若赴宴,宴席的目光至少会被分走一半。
二来,曾大夫人知道皇后的心思,礼部尚书的职位固然让人心动,但手握三十万边关大军的古震天更让人难以拒绝,若嵇小王爷娶了古乐芙,太子的东宫之位将固若金汤。
若不是皇上忌惮古家,恐怕皇后早就想办法让古家女儿嫁给她的侄儿,甚至嫁给太子了。
古逐欢和古乐芙不是曾家真正的小姐,曾大夫人有心想将人赶回去,却始终碍于隔着一层没法开口。
曾大夫人看了眼曾君宁,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曾君宁被亲娘这一眼看得心虚不已,上了马车后,她小心翼翼问:“娘,怎么了?”
曾大夫人瞪她一眼:“你个傻子,你怎么能将她二人叫来?”
曾君宁茫然道:“为何不能?”
曾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深吸一口气,将局势分析给她听。
曾君宁听完后,脸色一白:“娘,那怎么办?皇后娘娘不会改变主意吧?”
曾大夫人沉着脸道:“古震天的身份是一把双刃剑,他手握三十万大军,同时皇上也忌惮古震天,皇后若是让母族和古震天联姻,说不定只会让皇上对太子心生厌恶,加速太子倒台,她未必会冒这个险。”
曾君宁惴惴不安道:“娘,皇上真的有意废储吗?”
曾大夫人瞪她一眼:“这种话,我不希望听见第二遍,我听见也就罢了,若是让你祖父听见了,仔细他打断你的腿。”
曾君宁低下头,不敢说话。
曾大夫人顿了顿,温声道:“古逐欢已经订婚了,皇后和定北王都做不出抢夺臣妻一事,但古乐芙还没有定下婚约,一会儿进了宫,我会想办法让她尽快离席,你不要表现出异常,知道吗?”
曾君宁低声应道:“是。”
曾大夫人叹息道:“若不是你将皇后设宴的消息告诉她们,娘又何必出此下策?”
曾君宁嗫嚅道:“女儿知错。”
曾大夫人知道这个女儿不算聪明,也没有过分苛责:“行了,日后学聪明些,我瞧那两姐妹就比你聪明不少。”
曾君宁虽然不服,但她自知理亏,不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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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宫门口,曾大夫人神色如常地下车,笑看着古逐欢和古乐芙道:“你们随我进去吧,皇宫不比别处,宫规森严,你们就一直跟在我身边,莫要乱跑乱看,知道吗?”
古乐芙乖巧道:“知道了,大舅母。”
古逐欢左看看右看看,没应声。
曾大夫人笑容不变,率先走在前面。
宫宴热闹,乌泱泱的人头晃花了古乐芙的眼,贵女们果然如同姐姐所说,个个盛装打扮,百花齐放,各有千秋。
古逐欢和古乐芙出现后,宴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更热烈的讨论声,众人眼里的惊艳几乎难以掩藏。
曾大夫人微微捏紧了手帕。
古乐芙眨巴着眼睛道:“京中确实不同于边关,这里的姑娘连走路都好温柔。”
古逐欢吃了一口糕点,赞同道:“确实,日后有机会,带一个京中女子回边关,让她好好教教那儿的男子,走路摇腰晃肩步履轻狂,真是不雅。”
曾大夫人忍不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将头偏向了另一边,权当没听见。
她们来得早,皇后还没有来,传说中的嵇小王爷也未曾出
现。
席间贵女轻声攀谈,温声细语,时不时有几句议论飘进古乐芙的耳里。
“嵇小王爷可真厉害,连让陛下头疼多日的粮草案都能告破。”
“是啊,我从前只觉得嵇小王爷温文尔雅,风姿卓然,博学多识,有宰辅之才,没想到他连断案都这般厉害。”
“说起来,也不知那杜荣一个小小乌州知府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居然连粮草都敢劫。”
“我倒是听闻,杜荣背后还有人,只是如今已经审了一个月了,也不知那背后的人……”
后面的话,古乐芙便听不见了。
坐在古逐欢旁边的贵女似乎认识古逐欢,她好奇地看眼古乐芙,轻声道:“古大小姐,这位就是你妹妹?”
古逐欢尚未回答,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快看,皇后娘娘来了,嵇小王爷也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公公尖声通报道:“皇后娘娘到!嵇小王爷到!”
众人纷纷起身:“参见皇后娘娘!”
曾家虽然位高权重,但在曾家前面,还有一堆王公贵族之女,因此曾家的座位并不靠前,古乐芙和古逐欢身为表小姐,也位列曾家席位,瞧不真切皇后和嵇小王爷的面容。
古乐芙低头认真吃东西,并不关心,古逐欢倒是挺好奇,不过距离实在太远,她瞧了半天都瞧不清这位嵇小王爷究竟长什么模样,她只好撇嘴作罢:“罢了,既然是给这位嵇小王爷办的接风宴,待会儿总有机会瞧清面容。”
古乐芙嘴里吃着糕点,‘嗯嗯嗯’地点头,她有些噎到了,拿起手边的茶壶喝了一口。
一旁伺候的宫女见状,换了一壶新茶来。
“古二小姐,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了一壶新茶。”
古乐芙正要道谢,那茶突然顺着她的头和脸倒了下来。
古逐欢眼疾手快,一把将茶壶拍开,拿出手帕给古乐芙擦脸。
宫女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手软了,还请古二小姐恕罪!”
古逐欢冷声道:“退后!”
宫女连忙退开了些。
茶不烫,仅是温热,但也足够让古乐芙狼狈不堪。
古乐芙在心里轻叹一口气,若不想让她参加宴席,直说便是,她可以不来的,何必如此曲折。
谁上新茶会上一壶温热的茶?无非是想让她离开,又担心当真将她烫伤,没法向她爹娘交代罢了。
曾大夫人眉头轻蹙,半晌,她轻声道:“宫女也太冒失了,待会儿我必禀报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重重惩罚她。”
“不必了。”古乐芙脸上没有慌乱,她起身微微行了一礼,“还请大舅母替晚辈向娘娘告罪,我姿容不整,先行回去了。”
曾君宁闻言,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古逐欢看了两人一眼,冷笑一声,对古乐芙道:“阿满,我和你一起回去,你不在,这宴席也没什么意思。”
宴席最前方,皇后温声道:“青林,别只顾着饮茶,今日这么多贵女,莫非就没有一个你瞧得上的?”
嵇青林淡声道:“多谢姑姑费心,只是侄儿心中已经有了心上人,只怕要辜负姑姑的好意了。”
皇后目露惊讶:“心上人?不知是哪家贵女?”
“不是贵女。”嵇青林说,“只是普通女子。”
皇后顿了顿,道:“只要你喜欢,不拘她是什么身份,若身份实在太低,纳进门当个妾室也行,兄长嫂嫂不是拘泥世俗之人。”
嵇青林淡声道:“姑姑,爹不纳妾,侄儿也不纳妾,我若要她,只会要她当我的妻。”
皇后没了话。
沉默片刻后,她轻叹一声道:“她人在哪儿?”
“她——”
话音未落,嵇青林便看见远处两道身影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其中有一道背影分外熟悉。
嵇青林脸色大变,猛然起身,带倒了面前的案几,酒水点心撒了满地,杯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众人纷纷看向这处。
嵇青林眼眶蓦地红了,他抬脚,几乎跌撞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