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赴约,卫芙路上忍不住猜想小肚鸡肠的傅以陵会不会让她绕着花园跑二十圈。
没猜中,迎接她的是安静坐落在地面的双耳铜壶。
“欸?”卫芙四处张望。
朔风穿庭而过,凉亭檐角的铜铃轻轻悦响。
找到了。
少年枕臂躺在亭内条榻上,长手长脚,身旁又摆着箭矢以及他的佩剑,寻常规制的凉亭都被他挤得局促起来。
“卫小枣,”傅以陵嘴里叼着干草,吊儿郎当地朝她招手,“过来取你的箭。”
随着说话,干草一摇一晃,看得卫芙很想揍人。
于是她开口时语气不善:“你说的习练,就是投壶?”
“是啊,”傅以陵看向她,拿出自以为激励的目标,“你不想赢烨然?”
卫芙摇头,“射箭是烨然的强项,我要想赢他除非比他多练上几年,或者琢磨规则,讨巧占筹,但没必要啊,投壶只是玩乐而已。”
她看得开,不计较输赢,傅以陵对此没有感到很意外,但关于最后半句有点不赞同。
他撑臂而起,身形一旋,稳稳落地。
“怎会只是玩乐。”傅以陵示意卫芙抱起箭筒,长腿一迈,来到开阔处,“还记得娘送你的短刀么?利刃在手,是自保还是便宜了对手,是很有讲究的。我观你手脚软绵,今日便从投壶开始,练你的臂力。”
卫芙的好耳朵精准捕捉到“手脚软绵”这个评价,心说小肚鸡肠果然就是小肚鸡肠,生怕她不知道,反复说反复说,真是气人!
傅以陵一愣,犹疑再三,“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卫芙哼了声,“我没不高兴。”
傅以陵将信将疑。
现下只有他们二人在花园里,她突如其来生气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拢共才说了几句话,她到底在气什么?
猝然之间,傅以陵若有所悟。
盯着她训练是针对约法三十章提出的,不能只有她做事而他坐享其成。
三十章有哪些条目来着……
噢,夸奖!
等他想到这一节,卫芙已经投出一箭,“当”的一声直入壶底。
“好!彩!”傅以陵大力鼓掌,绞尽脑汁就蹦出这俩字,显得不够诚恳,他决定从卫芙的身形、投射姿势切入。
出于礼节,傅以陵甚少盯着她端详,此刻怕是头一回静下心细观这位早有名气的邺都美人。
之前因在孝期,她穿着素雅,如今翻过新年,打扮上多了几处亮色,一时间分不出素雅更好,还是亮色让人印象深刻。
总归是纤秾合度,浓淡皆宜。
“哎呀。”
这一箭不好,弹了出来。
卫芙微微皱起眉头,扫了眼剩下的箭矢是没问题的,遂回身问:“壶里是不是没放豆子,怎会弹出……三哥!怎么陪我投壶你都走神啊?”
她气急,伸手在他面前用力晃了几下。
衣袖轻轻划过傅以陵的鼻尖,又是那股熟悉的香气,淡淡的,轻轻的,却似无形的手在搅弄风雨。
傅以陵心里一撞,蓦地握住她的手腕。
纤细,温热,全然陌生的感受,惊得他飞快撒开。
“怎么了?有虫?”卫芙怕虫,虽然冬季虫子蛰伏,但毕竟在花园里,有树有草,说不定就有虫呢。
她心有余悸,盯着自己衣袖反复查看。
“没有。”傅以陵微微瞬目,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快走几步跑去铜壶前,低头看了眼,“有豆子,你角度不对才会碰壁弹出。”
卫芙噢了声,随口说:“有没有豆子你自己不知道吗,还特地跑去看?”
傅以陵:“……我没睡醒行了吧,刚才几箭匆匆而过,我没看清,你再投。”
卫芙真想给他一拳,怎么脸皮这么厚。
不不,既然脸皮厚,给他一拳反倒伤她的手,还是踩他一脚好了。
她瞅了眼傅以陵的鞋面,打算找准机会“不经意”踩上去,但他不知怎么了,帮她拾箭,还帮她抱着箭筒,完全是老实听话的小厮做派。
如此一来,她便不好发作。
傅以陵的指导颇有用处,十来支箭投下来,不仅准度提升,还让卫芙起了兴致。
须知抬臂送矢看重发力点,肩、臂、腕都能派上用场,下盘也不能忘记,不过练出稳固根基需要时日,一时半会可速成不了。
这么一动弹,额角、鬓边都冒起汗珠,卫芙自己都没有在意,还是静下来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才后知后觉。
她拿帕子拭汗的时候,忽然笑了下。
好像没那么排斥出汗了。
身在邺城讲究闺秀仪态,高声、大汗、快走都是不好的,但在凉州,哪有人管这些,就像风筝断了线,无人感到惋惜,让它飞就是了,实在不行就把它当孔明灯,飞得越高越好。
再想到演武场,兵卒们操练时不穿全套战甲,但他们筋骨之劳远甚于她,汗湿衣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加之兵卒们不可能一出汗就更换衣服,身上有味也是在所难免。
她可以不喜欢,可以排斥,但遮遮掩掩不说出实情反倒显得她矫情作态了。
想清楚这些,卫芙清清嗓,“三哥,我跟你说件事。”
傅以陵嗯了声,视线缓缓移开。
但即便移走了,眼前仿佛仍是她带有薄汗的面庞,铺着细密水光,清亮的、澄澈的、馨香的。
怪不得有人如其名一说,她说她的名乃是木芙蓉的芙,而木芙蓉最广为人知的特点便是一日三变。
晨露未晞时,花瓣洁白如雪,或带一点点粉,纯净素雅;到了中午,颜色渐深,如胭脂晕染;夕阳西下,木芙蓉的花瓣也似微醺,深红如醉。
“三哥。”
等他回过神,卫芙一脸不悦,明灿的眼眸里尽是不满。
她说:“你要实在困倦,就回去睡觉好吗?怎么老是走神……”
傅
以陵汗颜,“我在听,你不是说演武场太臭你才不乐意去么,教人认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说?而且我没觉得臭,你鼻子太好使了吧。”
他闻到香气,而她闻到臭味,显然是她鼻子坏了。
“那是因为你腌入味了。”卫芙一脸不忿,“反正以后我们就在花园,不去那边。”
“行。”傅以陵应下,忽而问:“你乐意继续跟着我操练?”
卫芙说是啊,“你再教我些别的吧,什么时候学用短刀?”
傅以陵笑,“刚学会走就想着跑,先投二百矢再说。”
“多少?!”
“二百。”
卫芙幽怨地瞪他。
傅以陵抱臂,闲闲回视,“要是我的兵,少说再翻个三番。”
“知道了知道了。”
卫芙真就咬牙坚持下来。
二百矢不是瞎投的,她目测距离远近、估量力道与角度,把投矢当作出刀,而傅以陵自然就被她看作靶心。
射他!射他!
起初傅以陵惦记着给她喝彩,渐渐的安静下来,刮目相看。
若只以投壶论,二十多种得筹方式,卫芙怕是已经全然掌握,假以时日,可称凉州投壶第一人。
“等等。”
傅以陵叫停,“累了?”
他抬步向她走去,从旁观者视角很容易发现她手上动作变慢,“不如今天就到这,让简嬷嬷给你拉一拉胳膊,免得晚些时候僵硬发酸,有你疼的。”
说到一半,傅以陵霎时顿住,语气带急,“你受伤怎么不吭声!”
卫芙疑惑地嗯了一声,“哪受伤,投壶还能受伤?”
傅以陵把她手中的竹箭夺了,径自懊恼,想着让她多练会儿,带了大量竹箭来。可是有的竹箭边缘粗糙,她手心又嫩,肯定磨出水泡。
“这是水泡吗?”卫芙对着日光瞅了瞅,只觉得掌心发红发热,稍微有点烫,以为这是摩擦所致。她喃喃:“我没长过水泡,这真的是水泡吗,它里面有水?”
傻里傻气,傅以陵听不下去,更是懒得回她,直接拉着人往外走,“去找医官。”
而卫芙不再投掷静下心来感受,后知后觉疼起来。
“三哥,你太不靠谱了。”
卫芙出于本能想吹一吹手心的泡,可是他攥着她腕子不撒手,于是掌心疼,腕子也疼,真是难兄难弟不分上下。
激出来的泪花在眼眶打转,硬生生憋住没掉下来。
“松开,快松开!”她拍打傅以陵的胳膊,气息不稳地喊道:“弄疼我了!”
傅以陵无法,只得把人打横抱起。
卫芙呆了一瞬,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好一阵失语,半晌,小小声提醒:“我伤的是手,不是腿,可以自己走。”
傅以陵充耳不闻,心中还回荡着她那句“我没长过水泡”。
没长过水泡、连水泡都不认识的娇气鬼,竟然连眼泪都能憋住,好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