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18. 18
    卫芙的女红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只有傅以陵觉得像秃毛鸡,其余人一致认为是可爱又有活力的雏鸟。

    傅以陵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神,坚持了两天才问二姐借叆叇,透过水晶,看到放大后栩栩如生的绒毛。

    霎时说不上来的滋味。

    比头发丝还细,不知她是怎么绣的,又花了多少工夫。

    转念又想,或许她就是天赋异禀、技艺高超,绣几丝绒毛对卫芙来说犹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不管怎么说,他不会用这种绣着雏鸟的可笑发带。

    为防她以后找茬,傅以陵专门找了一只朱漆小匣将发带收好,略一思量,找出那张写有他名字的黄麻纸,一并收入小匣。

    西北的元月,风依旧冷硬,但城中过节的气氛十足浓郁。

    隆冬时节,新鲜菜蔬少见,主要靠窖藏,腌芜菁、腌韭、窖藏萝卜……甜口一点的要属窖藏梨子,此物难得,寻常百姓根本吃不到,但卫芙还是尝得出肉质绵而软,夸张点说像在嚼丝绵,难以下咽。

    很多事情是到了凉州才知道的,例如从卫家庄上运来的万石粮食,并非一到凉州就能原样卸下,而是只剩了三千多石。

    因为人不是物件,只要睁眼就要吃喝拉撒,再加上路途颠簸导致的撒漏,气候变化造成的受潮发霉……若离得近还好,一旦长途跋涉,损耗是难以计数的。

    一想到这些,卫芙便觉得盘中的梨子变得无比珍贵。

    她眼睛一闭,咬上一小口,努力把它想象成夏秋季节成熟的葡萄、汁多味甜的杏子。

    还是失败了。

    好难吃。

    早知道留给能够接受窖藏果子的人。

    这是在宴席中,被人瞧见她浪费果子不太好,于是卫芙把梨肉聚到一起,再多吃些干果,把干果壳往梨肉周围一盖,这样便瞧不出了。

    做完这些稍显心虚,卫芙抬起头不着痕迹地逡巡一圈。

    恰与傅以陵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眉梢微动,似是挑了一下。

    卫芙没能解读,未作多想,低头吃自己的。

    少顷,侍女端来一碟干果。葡萄干、杏脯、枣圈、林檎干、松子、榛子、核桃……应有尽有。

    侍女把卫芙桌上的食物残渣收走,附耳道:“三公子说,女郎爱吃便多吃些。”

    卫芙:“……”

    该说他眼神好,还是不好呢。

    岁晏安宁,节庆的热闹维持数日,险些让人忘却凉州之外的世道乃是天下板荡,蒸庶无告。

    一道来自洛阳的诏书被快马送至节度使府。

    两个月前石洮在洛阳称帝,定国号为晟,如今又拿下长安。诏书很简单,目的明确,石洮封傅鸿为河西王。

    其实早就在石洮称帝时傅鸿就收到过诏书,但那时候诏书是发往天下各藩镇的,意思是“你认我,我就给你官做;不认,我打到你认”,可谓气势逼人,不可一世。

    第一封诏书只是试探,如今的第二封是警告,也是陷阱。

    当日,使府议事堂气氛凝重。

    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骨子里散发的寒意。

    傅鸿沉着脸,眉头紧锁,“太快了。”

    流寇出身之人脾气爆裂,喜怒直接,这一特点在石洮身上尽显无遗。

    ——占邺城快,屠洛阳更快,如今取长安更是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冬天攻城是最难的事,守城方有粮草,有热食,有火有墙,攻城方只能赢不能输,何况长安是前朝数代旧都,城墙又高又厚,冬天硬攻相当于送死。

    但石洮做到了。

    估计靠的是快,而非硬攻。

    “主公,石洮这厮够阴的!这河西王不论主公接不接,晋阳那边少帝又要急了,说不定明儿一早姓舒的阉人就要叩响使府大门了!”老将褚先双目赤红,手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武将们气得跳脚,嘴里骂骂咧咧,文士则一言不发,凝眸在沙盘、舆图上。

    傅鸿入冬后咳疾犯了,压着声音咳了几下,堂内瞬间静下来,戚夫人递上温热的清水。

    戚夫人适时笑了声,“叩响便叩响,开门迎客还是关门打狗,不是我们说了算么?”

    河西王的封号是不可能接的,这一点无论是少帝还是石洮都心明眼亮。因此关于封号没有再谈论的必要。

    戚夫人问:“诸位以为,石洮是否继续西进?”

    长安再往西,直接威胁到凉州。

    众人就此议论纷纷,唇枪舌剑。

    忽然,傅鸿看向长女,“斑子怎么看?”

    长女名昭寅,小字斑子,刚从演武场下来,身穿戎装,体态挺拔。一双眼睛让人见之不忘,眼尾微挑,暗藏刀锋,看人时总是直来直去,满是坦荡与锐气。

    既被问到,昭寅直接俯身取了树枝,在沙盘上一一点出陇山、乌鞘岭的位置,又指出结冰的河段。

    “长安至凉州处处惊心,战车过不来,补给过不来,树叶落尽,遍地冰雪,敌方躲都无处躲。我认为石洮不会轻易西进,他的下一个目标——”

    昭寅手中的树枝果断落在更北的方向,晋阳。

    如今天下格局明朗,太行山以东、黄河以南原是大齐疆土,现为石洮所夺,长安原属晋阳少帝,眼下也尽归石洮之手,他的最终目的跃然纸上,要的是天下。

    那么打晋阳便是为了正名。

    凉州对石洮来说,只能算边患。

    “不错。”傅鸿赞许地颔首,“即便打晋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行动,稳长安、收降关中散兵、回洛阳集结主力……石洮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戚夫人望着沙盘,沉声:“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东出的路完全被堵。”

    昭寅接道:“堵就堵了,等石洮北上,我们立即拿下长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直没吭声的傅以陵不赞同地皱眉道。

    方才在心中粗略盘

    算过,石洮大军北上攻晋,至少还要四个月。到那时春暖花开,气候宜人,粮草充裕,对石洮大军是极为有利的。

    只是他们这边就要被一直堵着四个月,谁能忍?

    反正傅以陵忍不了,“干脆趁石洮还没站稳脚跟,我们把长安夺回来!”

    “鹘郎。”冯元思拉了他一把。

    昭寅也暗暗摇头。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炭火吹得呲拉爆响。

    傅以陵与这盆炭火一样,静了一瞬,继而火势更旺。

    坐在主位的傅鸿把背靠在了虎皮椅上,众人跟着屏息,大家都知道这是主公压住脾气的态势。

    “你用什么打?”傅鸿眸中冷静,不给情面地当场斥责:“长耳朵是用来听的,刚才你长姐的分析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长安打凉州,处处惊心,反过来又何尝不是。

    傅以陵咬了下腔中软肉,如同被拽下来的风筝,蔫头耷脑。

    昭寅站出来,一把搂住弟弟,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而后继续朝向爹娘的方向说:“鹘郎说得不无道理,我们虽不出兵,但也可以派人去瞅一眼嘛。石洮从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流寇,我们谁都没跟他打过照面,不知其行事风格,正好探一探他的虚实。”

    傅鸿意味不明地嗯了声,执起茶盏,啜上一口。

    戚夫人瞅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丈夫没有发话的意思,遂不疾不徐地开口:“老褚,你会说关中话,带上几个斥候跑一趟。”

    “是,末将领命!”

    有这一茬在先,几位老将与冯元思也帮着打圆场,这才让当下气氛缓和了些。

    众人又开始议练兵筹粮、整备军械等事宜。

    傅以陵没再据理力争,只是闷不做声地倚在门边,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沙盘。

    半晌,径自掀了门帘出去。

    风还在吹,鼻间满是干冷,他抬手一抹,竟有些血丝?

    走去井边打水,想擦一擦,谁知桶绳被风吹得直晃,打上来的水更是布满冰碴子。

    傅以陵气得狠狠咒骂一声,捞起一把冰水,胡乱抹了抹脸。

    再往外走,不服气的心仍未冷却。

    离得近的是大哥的住处,大哥困于轮椅,他不可能找大哥说打仗的事,再就是烨然,屁大的孩子整天就知道吃,跟他也说不着。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竟然来到卫芙的院子。

    傅以陵如梦初醒,扭身就走。

    “哎?”

    “三哥来找我的吗?”

    被发现了。

    傅以陵不尴不尬地踢走脚边的石子,往院子里望一眼。

    卫芙跟钟儿、简嬷嬷围坐石桌,每人面前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也真是奇了,卫芙仿佛能读到他的心思,特别明媚地朝他招手,“我们在吃菽乳,淋了糖汁,洒了蜜豆,可香甜了。”

    傅以陵足下一顿,阔步往里进,“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