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灯火有气无力,火苗在灯罩里不住颤抖;空气发臭,弥漫着铁锈与霉烂混合的气味,潮冷刺骨。
深处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铁链碰撞声,竟似座地牢,与船身外表的华贵圣洁格格不入。
成白暗觉纳闷:“蔡家做派专横,走到哪儿都不忘准备牢房,随时把人往里丢。外面弄得漂亮给谁看?”
那些厚重的玄铁牢门紧闭,巴掌大的铁窗只留几条缝隙,透出微弱光线。
成白无需用眼,神识遥遥扫过,竟在一扇铁门后发现了个熟人:“文嘉?她怎会被关在这里?”
昨日仙缘雅会上,她还是英姿飒爽、充满桀骜和自信的人王战体天骄。可今日,她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仅穿亵衣,浑身被多条铭刻着符文的铁链束缚,赫然沦为动弹不得的阶下囚。
“这女人还活着,内封经脉,外缚枷锁,犯了什么错?”
成白疑窦丛生,念头急转间,摆出唠家常的笑脸,打探道:“鬼卒大哥,敢问这座牢里关着哪位大人物啊?”
可惜这赤面鬼同样口齿不清:“主……主公才……够大,想关谁,就……就关谁。”丑陋鬼脸带着憨傻的自豪,简直比守门的那个更蠢。
成白见鬼卒答非所问,便知跟这近乎弱智的家伙较真,纯属白费劲,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他暗自计较:“也罢,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不是关心文嘉之时,找到机会再说。”
按捺疑惑,成白以神识告诫贝廷君也别多问,继续前行。
穿过铁牢区域,踏出铁闸门,脚下织锦铺地,墙面白玉为饰。光线逐渐明亮,难闻的霉味也被淡淡熏香取代。
正自前行,走廊深处蓦地传来妩媚而慵懒的声音:“站住!”
鬼卒像遇见瘟神,慌忙挥手示意成白和贝廷君停步,自己缩着粗脖子,恨不得钻进墙角缝隙。
成白记得这酥麻入骨的媚音,那人正是魁虿虫族的虫神,蔡猷灵的“妃子”。
走廊拐角处,一名妖冶女子袅袅娜娜走来。她紫发如瀑,背生骨翅,轻轻扇动间卷起气流旋涡。
虫神在距离成白一行十数步远停住,紫瞳燃起幽暗焰光,视线落在他们抬着的玉柜上。
她修长的手指搁在唇边,舌尖漫不经心地舔过指腹,轻柔道:“这就是万兽宫肯转让的月华凝浆?”
成白闻言暗惊:“勾裳娘肯将偌大一批灵材给蔡家,换取哪种好处还在其次,两大势力幕后交易,必有祸事。”
纵有万千疑问,成白此刻扮作万兽宫女弟子,只中规中矩地回话:“弟子奉命将此柜呈至圣主、圣女驾前。其余不知。”
虫神“嗯”了一声,紫眸扫过,便转身走开。
成白和贝廷君松了口气,抬着玉柜正欲离去,虫神却突然折返,冷声道:“你等奉谁之命?可有凭证?”
“虫族女妖起疑了?”成白心头微紧,动作仍不慌不忙,单手掏出万兽令稳稳举起,状若恭谨道:“禄存堂堂主的命令,这是令牌。”
虫神冷哼中略带不屑:“那双头狮子,只让两个小辈来送药,回头教他领个轻慢之罪。”一甩紫发,自顾自转入拐角不见。
鬼卒对这点儿波折毫不在意,依旧笨拙地领队前行,一步步接近舰岛。
视野豁然开阔,举目所及,处处尽显华贵气派,与阴暗逼仄的舱内判若云泥。
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娇喝:“不对,你们俩给我站住!”
成白心中一沉,转头间,惊见虫神不仅去而复返,更抢步扑来。
她双翅展开,边缘锋利似刃,指尖利爪探出如钩,朝贝廷君后心狠狠抓去。
贝廷君眼底厉芒一闪,单掌藏在袖中倏地翻转,暗蕴劲力,便欲反击。
成白险些惊出冷汗,只当事已败露。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疾闪而至,仿佛本就立在灵药柜前,拦下虫神攻势。
倏忽间双方指掌翻飞,朦胧虚影凌空闪动,在数尺内已交锋数十招。
“乒乒嘣嘣——”
连串撕裂空气的爆鸣声稍后才传出,掌影硬撼,竟势均力敌,炸开连串波动涟漪。
虫神振翅后撤,翻身稳稳落地,娇笑道:“哟,勾太君,护犊子呢?”
阻止虫神的,是一名中年美妇,身着蓝白色衣甲,冷漠而不容侵犯:“本座虽已答应蔡家的条件,却未见劫火帝子兑现。虫妃的身份,怕还不够资格代你主公收走这批货吧?”
话说得极不客气,噎得虫神粉面含煞,盯着勾太君,一时忘了接话。
趁无人注意,成白立刻朝贝廷君使了个眼色。
贝廷君安下心来,偷偷散去蓄势待发的冰寒掌力。妖气在成白的消敛术掩护下,未泄露分毫。
虫神遭了当头棒喝,却不恼怒。她紫色眸子一转,笑吟吟地耸了耸肩,慵懒地收起骨翅,轻描淡写道:“也罢,万兽宫圣主亲临,本座便不多事。只是……”
她故作神秘地顿了顿,眼风疾扫成白与贝廷君,幽幽道:“这两位弟子,面生得很呢。”成白后背汗毛倒竖。贝廷君身体再度绷紧。
勾太君为人专横,压根不接对方的试探,冷然道:“万兽宫弟子不必虫妃费心。”
她径自转身,唤道:“勾婵、勾芹,随本座来。”
“是。”成白低着头,与贝廷君步入舰岛。
虫神目送人影远去,舌尖轻舔唇角,自语道:“难道有误?我虫族感知本应远超人族……后面那人,隐约有股古老的熟悉感。”
舰桥大殿内,蔡猷灵端坐于主位,对着勾裳娘满口赞誉,辞令如行云流水:“万兽宫圣女仙姿绝俗,本太子惊艳不已,坊间美名,难描万一。”
勾裳娘眼波流动,以袖掩口,吃吃地笑着啐道:“太子这套词儿好顺溜,在多少姑娘家身上练过了?”
蔡猷灵面色一肃,以手抚胸,郑重其事道:“庸脂俗粉怎配与圣女相提并论?本太子所言,句句真心,若有半字虚假,愿受天劫之罚!”
瞥见门口进来的一行人,勾裳娘招了招手,示意将灵药柜置于她与蔡猷灵之间的席位旁。
成白知趣地放下玉柜,便与贝廷君一左一右,垂手肃立在柜旁。
勾太君大剌剌往勾裳娘身旁入坐,撩起眼皮瞧向对面的武求败,忽道:“月华凝浆全在这儿。《帝炎心经》还不亮出来?”
武求败神色不变,只道:“按规矩,先验灵材品质。”
成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叫不好:“七花一芯膏冒充月华凝浆,乍看像,可经不起行家里手检验。”
勾裳娘咯咯娇笑,抬手掐指,随手一挥,抹除灵药柜上的禁制,故作委屈道:“月华凝浆由本宫亲手封入柜中,分毫未动。蔡太子信不过我?”
蔡猷灵赔着笑脸,目不斜视道:“公事公办,若换位如此,你们也会倍加小心。合情合理之举,与信任无关。”
勾裳娘朝成白和贝廷君努了努嘴,眼里带笑道:“去,给武侯拿一瓶瞧瞧。”
成白以凤凰力传念给身侧女妖:“动作要快!”
贝廷君会意,转身打开柜门,借身体遮挡众人视线,利落地拈起一瓶七花一芯膏。
刹那间,她心手相应,丹田中的本命贝壳微动,以真的月华凝浆换掉了那瓶毒药,举止悄无声息。
成白用消敛术小心翼翼护住她的微妙波动,以免被在场高手神识察觉。
在外人看来,贝廷君只从柜内取了瓶药,不疾不徐送到武求败面前的桌上,便退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