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叙并不意外她的拒绝。
快要做好的蛋糕却突然被陌生人闯入,扬言要分一半,她如果还能赔笑赴约,那就不像她了。
他神闲气定地放下手中咖啡,杯底落在桌面,轻轻砸出一声细响。
对面那杯拿铁,自始至终未被喝过一口。
杯面的拉花依旧完整,底下那阵细微的波澜,却渐渐平息下来。
高之扬目送原茵,直到身影消失转角,他才收回目光。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叙总,”
闻叙抬眸看他。
“这次汇悦的项目,按我们原来的评估,其实没必要投入这么多资源。”高之扬看了眼桌上的合同,“四成项目股份……是不是有点少了?老爷子那边,不好交代。”
“他会同意的。”
高之扬默默地垂下了眼,没再继续问,上边的事情,他再多问就是越矩。
闻叙转头,朝窗外看去。
天色渐暗,原本澄蓝的天空被晚霞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粉紫。
“今天是圣诞节,晚上安排同行的员工聚个餐。”
“好的。”高之扬立即翻开随身携带的行程本,记下晚上的安排,又抬头问,“您也一起吗?”
“一起吧。”闻叙顿了顿,抬手看了眼腕表,“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高之扬会意,立即往前翻了两页。
“叙总,十分钟后,您需要和北城分部召开视频会议,重点确认新一季度的战略部署。会议结束后,惠斯勒滑雪场那边的测试团队已经准备就绪,等您过去查看户外巡检项目的现场数据。”
高之扬继续道,“另外,西海岸实验室那边传来消息,新一轮模型训练已经完成,但算力缺口比预估更大。现有的芯片供应无法支撑下一阶段测试。实验室希望您尽快连线,决定是否启动备用算力方案。”
“北城分部会议之后,安排西海岸那边视频会议,”闻叙说,“惠斯勒这边的事情拖太久了,安排闻时过来交接,我没这么多时间在这边耗。”
“好的。”高之扬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
“华锦那边又来问了。”
闻叙抬眸,“他们怎么了?”
高之扬说,“原定的合作方案一直没有给他们最终答复,他们那边已经连续跟进几次了。听说华锦的项目负责人今天上午又亲自打了电话给小原总,想确认合作是不是还按原计划推进。小原总意思是,让您做决定。”
高之扬顿了顿,试探着问:“需要我回复他们吗?”
闻叙神色平静,指尖连续敲着桌面。
片刻后,他沉声道,“告诉他们,合作对象已经定了。”
高之扬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好的,我这就通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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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逐渐沉入山谷,雪场的灯光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时,已是晚上七点。。
惠斯勒本身就是滑雪度假小镇,圣诞节期间游客很多,刚从雪场下来的游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声、音乐声和餐厅里飘出的香气混在一起,整个小镇都沉浸在节日的热闹里。
原茵下午和项目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议后,便和伊灿一起到酒店餐厅用了晚餐。饭后,她便独自一人出了门。原本打算买两件礼物给伊灿和乔恩,临到付款时,却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没有现金,银行卡也仍处于冻结状态。
原茵盯着那两件已经挑了许久的小礼物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认命地放回原处,无奈地走出了店铺。
她抬头望向四周。
街边的圣诞树缠满彩灯,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节日礼物,来往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
原茵站在熙攘的人群里,莫名觉得烦躁。
她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打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原崇山】:“舍得服软了?”
原茵沉默了几秒,才道,“不是,爸,就顺口跟你说声圣诞节快乐。”
【原崇山】:“我不过洋人的--”
他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中年女声。
“什么过不过节的,你听不出闺女就是想我们了吗,电话拿来。”
原茵听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轻声喊了一句:“妈。”
【庄清婉】“茵茵啊,你在那边还好吗?”
【原茵】:“还好,饿不死。”
庄清婉没好气地朝外喊了一声:“去做饭,别杵在这儿妨碍我跟闺女聊天。”
说完,她的语气又软下来。
【庄清婉】:“别怪你爸,他也是为你好。你悄悄跟妈妈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原茵】:“妈,你怎么这么问?”
【庄清婉】:“今天闻家老爷子那边来了电话,问我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你老是告诉妈,你是不是和伊家那小子偷偷交往?”
【原茵】:“妈,你说什么呢?他就是我好朋友。”
【庄清婉】:“婚姻大事,你可不能拿来跟妈妈开玩笑。要是真有喜欢的人,就跟妈妈说,妈妈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原茵】:“妈妈,你不希望我联姻?”
【庄清婉】:“妈妈不勉强你,你有喜欢的人,就勇敢去追。但你爸那边可能还需要时间慢慢接受。这些年闻氏给了我们家很多资源和人脉,如果婚事没法成……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些,我们家也不缺钱,妈可以养你一辈子。”
原茵哽咽一声:“妈……”
【庄清婉】:“好了,乖宝,那边的事情完了就赶快回来。如果你真喜欢伊灿那小子,改天带他来我们家坐坐聊聊。”
【原茵】:“都说不是了……”
原茵忽然捕捉到了庄女士的某个关键词。
她试探问道:“妈,是不是我和喜欢的人结婚,就可以不嫁闻氏了?”
【庄清婉】:“我无所谓,但别气死你爸就行。”
原茵突然浑身都有了劲,眼神也亮了起来。“妈,我知道了。”
末了,原茵又问:“妈,你悄悄给我把卡也解冻了吧,我现在连圣诞节礼物都没钱买啊……”
【庄清婉】:“你卡都挂在你爸名下,我拗不过他。不过,伊灿那小子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竟不舍得给你买礼物?”
原茵轻叹:“……不是这样的……算了,妈,先这样吧……记得让爸多做干家务,别让他闲着。”
通话结束后,原茵脑海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妈妈庄清婉的话还回绕在耳边。
意思是,只要和别人结婚,就不用嫁到闻家。
只要和别人假结婚,她就不用嫁人。
只要伊灿同意……
不不不,打住,怎么能霍霍自己的好朋友。
原茵暗叹一口气。
那她上哪去找愿意陪她演戏的人啊。
算了,她怎么能想到假结婚这种馊主意,这种事情也就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了。
原茵边走边刷着手机。
微信里十几个聊天窗口依次划过,她随手往下一拉,看见闻叙那条红包已原路退回的消息。
他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当时还催着她转车费,红包发过去了却又不肯收。
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下午他还主动邀请她一起过圣诞节来着。
所以,他不要钱,是想让她陪他吃饭?
原茵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况且闻叙还是智谷科技的工程师,多顺着他一点,将来谈起合作来也能愉快些。
这么想着,她便停下脚步,打开聊天框。
原茵当即编辑了一行字。
“闻叙,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正要发送,她转念一想,这么突兀的邀请似乎不太礼貌。
于是删掉这句话又重新编辑了一段。
“闻叙,在吗?吃过饭了吗?”
不行不行,跟他又不是很熟,删掉删掉。
原茵烦躁地挠了挠头,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实在想不出一句既自然又不显得刻意的话。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低头敲下最后一句,果断发送。
【原茵】:“红包为什么不收?”
片刻后,闻叙回复。
【叙】:“忘了。”
原茵立马重新发送一个红包。
闻叙没有说别的,只发过来一个流汗的表情。
原茵有些茫然。
啥呀,给钱还流汗。
不应该是微笑客套一下吗。
算了,工科男生的脑回路不能深究。
原茵摁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冷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拢紧了外套。
不远处传来人群的欢笑声,原茵循着声音抬头望去。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阵又一阵轻快热烈的摇滚乐裹挟着鼎沸的人声从灯红酒绿的酒吧内传出。
原茵走到酒吧门口,在外面停了一会,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室外冷冽的气温被彻底隔绝,暖气、酒精和烤食的香气混在一起,迎面扑来。
震耳的摇滚乐几乎让脚下的地板都跟着轻轻震动。
她这才发现,今晚酒吧里正举行一场派对。
酒吧很大,昏暗的灯光下挤满了人群,乐队在奏乐,吧台前有人举杯欢呼,中央的舞池里,一群年轻人随着节奏尽情摇摆,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头顶的彩灯扫过人群,映出一张张兴奋而微醺的脸。
原茵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吧台前,将脱下的外套搁在一边。
调酒师正忙得不可开交,她等了片刻,才抬手示意了一下。
“一杯威士忌。”
酒很快被推到她面前。
原茵接过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头抿了一口,辛烈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底。
一杯喝完,她又叫了第二杯。
第二杯下肚,喉间那股灼热感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音乐震耳,人群喧闹,原茵靠着吧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没过多久,面前已经空了几个酒杯。
酒意渐渐漫上来,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原茵靠在吧台上,近距离接受震耳的音乐穿透耳膜。
她的指尖随着音乐漫不经心地敲着杯沿。
就在这时,台上的乐队结束了上一首歌,短暂的间隙后,鼓点重新响起。
RollingintheDeep的前奏传来的那一刻,原茵怔了一下。
竟然是这首。
熟悉的旋律响起,醉意上头,她的身体不由得跟着音乐节拍轻轻晃动起来。
等到主歌响起,她没忍住,也跟着唱了起来。
她正唱得投入,台上的吉他手忽然朝她指了过来。
“Hey,you!eon!”
原茵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旁边几个年轻人已经笑着起哄,有人拉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吧台前拽了出来,推推搡搡地挤过人群,一路把她送到了舞台前。
“Go!Go!Go!”
“上去!”有人笑着喊。
吉他手是个女生,她伸出手,冲她挑了挑眉。
原茵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笑着接过吉他,低头试了几个音,抬起脸,对着话筒沉声唱了起来。
低沉而醇厚的歌声随之在场内响起。
“wowo~~”
台下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众人狂欢之时,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道身影裹着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闻叙走在最前面,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身后跟着高之扬和几名团队成员。
几人刚进门,便被里面骤然涌来的热浪和音乐声包围。
高之扬扫了眼四周,随口笑道:“今晚还挺热闹。”
闻叙抬手掸去肩头的雪,正准备往里走,一道低沉却极有力量的歌声忽然穿过喧闹的人群,落进他耳中。
闻叙顺着歌声抬起眼。
人群前方,舞台中央打着耀眼的光,他看见了台上的女人。
原茵正抱着吉他,侧坐在高脚凳上,舞台灯光从她身后铺落下来,使她周身弥漫上一层金色绒光。
她从容地拨动着吉他琴弦,rollinginthedeep这首歌从她口中唱出来,竟不比原唱差。
高之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很快认出了台上的人。
他
凑近闻叙,压低声音:“那不是原小姐吗?她怎么在这儿?”
闻叙看了片刻,神色淡淡。
“谁知道。”
说完,闻叙收回视线,“你们玩吧,我去那边一下。”
高之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舞台上的原茵,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懂了。
闻叙没有理会高之扬莫名其妙的目光,径直朝舞台走近。
原茵正沉浸在自己的状态中,似乎并没有发现他。
她穿的还是下午的那身衣服。
同样的一套衣服落在金色的舞台灯光下,却平添了几分慵懒。没有下午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也没有面对他时那副精明又骄傲的模样。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歌手那样,站在那里忘情地唱歌。
这样的她,有点不一样。
一曲结束,台下爆发阵阵掌声。
原茵弯起唇角,冲台下挥了挥手,她将吉他取下,递还给乐队成员,随后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视线无意间扫过台下,却忽然看见身着黑色大衣站在人群前方的闻叙。
闻叙静静地站在那,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似乎他已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原茵跳下舞台,凑到闻叙眼前。
“Hi,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浓烈的酒气随着她开口弥散过来,闻叙眉心轻蹙,不动声色地偏开脸。
“你到底喝了多少?”
原茵抬起食指抵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大概……五六杯吧。”
“你醉了。”闻叙语气笃定,“我叫高之扬送你回去。”
“不不不,我没醉啊,回去干什么。”
原茵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站直了些,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清醒,伸出一根手指。
“你看,我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知道。”
闻叙:“……”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原茵却丝毫没有察觉,转身坐上高脚椅,又抬手朝调酒师比了个手势。
“两杯威士忌。”
闻叙:“……”
原茵侧过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喝酒吗?我们碰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们还没签合同。”
“哦--是吼。”
她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那这杯我自己喝。”
说完,她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便喝。刚要去拿另一杯,手腕却被人半路截住。
闻叙将那杯酒拿了过去,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原茵鼓掌,“哇,你好厉害。”
她转过头,又对调酒师笑眯眯道:“帅哥,再给我们来两杯。”
闻叙闭了闭眼,忍无可忍地抬手,对调酒师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随后,他低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送你回去。”
“不回,不回,喝酒了会被伊灿骂。”
闻叙皱了皱眉,“你男朋友?他会怎么对你?”
原茵眨了眨眼。过了两秒,她忽然咯咯笑起来。
“你是在关心我吗?”
闻叙:“……”
他果然不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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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酒吧,原茵明显比刚才更醉了。
冷风吹在脸上,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像是被吹散了身上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闻叙身侧。
闻叙扶着她往酒店的方向走。
起初,她还安安静静的。
没走多远,忽然开口。
“闻叙。”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惠斯勒吗?”
闻叙侧眸看她。
“谈合作。”
“错。”她摇摇头,摇得自己都有些站不稳。
闻叙扶紧她。
“那是什么?”
原茵认真想了半天。
“因为我不想结婚。”
闻叙眸色微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我不喜欢。”
她皱起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讨厌的事情。
“他们非要让我嫁给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啊。”
“我又不是商品。”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闻叙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不过我也挺厉害的。”
“嗯。”
“我自己跑出来了。”
“还跑到了温哥华。”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得意地看他。
“回答我,我是不是很厉害?”
闻叙看她一眼。
“是。”
她满意了。
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开始胡乱地说着话。
“真美啊,这里的雪都是粉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雪,像面粉一样。”
“闻叙。”
“又怎么了?”
“你下午是不是故意欺负我?明明我是甲方,怎么好像我欠你两百万一样。”
“没有。”
“你有。”
原茵十分笃定。
“而且,你要四成。”
“可是四成太多了。”
“……今天你就是为了这事跑酒吧喝酒卖唱?”
原茵晃着脑袋,前言不搭后语,“你怎么能要四成,那得多少钱啊。”
“你好像很在意钱。”
“超在意的。”
“为什么?”
“小时候,家里有段时间很穷,那时候放学或者在周末,我就抱着吉他,偷偷跑到街头去,弹啊弹,每天弹两个小时,赚点钱。”说着说着,原茵就哭了,“你知道赚钱有多难吗,像这样的下雪天,我整整弹了两个月。”
“两个月就攒够钱了?”
“后来,被我爸妈发现了,就被逮了回去。”
“看来你家里不支持你创业。”
原茵仰头看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不过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四成也不是不能考虑。”
闻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