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57章 狂心
    凤娇娇有钱了。

    这个事实在烂泥镇不算新闻,但在凤娇娇身上,它变成了一种灾难。

    她搬出了烂泥镇那间漏雨的阁楼,在潮汐镇租了一栋两层小楼——带花园的那种。花园里种了七种花,每种花的花盆都是从凤之国运来的青瓷花盆,一个花盆的价钱够烂泥镇一家人吃半年。她的衣柜从一套灰布衫变成了三十二套演出服,每一套都是凤之国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金线绣边,丝绸内衬,连扣子都是真正的南海珍珠。她给自己买了一条项链——红珊瑚的,据说能安神,但她买它的原因只是因为花千语有一条蓝珊瑚的,她要比花千语的好看。

    龙月儿第一次走进凤娇娇的新房子时,扛着龙牙站在门口愣了整整十秒。

    你这是……住的地方?

    对呀。凤娇娇穿着一件新买的鹅黄色罗裙从楼上下来,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镯子,耳朵上挂了一对珍珠耳坠,连脚上的鞋都绣着凤仙花,好看吗?

    龙月儿看了看花园里的七种花,又看了看凤娇娇身上的翡翠镯子,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黑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踩出了泥印,腰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色。

    好看。她说,语气很平,但扛龙牙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凤娇娇没注意到。她最近越来越不太注意这些了——不是不在意龙月儿,是她的注意力被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占满了:花钱的快感。穷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有了钱,那种感觉就像旱了二十年的地突然被洪水灌满——不是滋润,是淹没。她买花盆、买衣服、买首饰、买茶叶、买一切她以前买不起的东西,买完之后还要拍照——当然苍月大陆没有相机,但她让魏阳画下来,然后寄给金凤楼以前的同事,附一封信:姐妹们,我过得挺好的。

    信是寄给所有人的,但真正想给的人只有一个——花千语。

    花千语没回信。但金凤楼的人传话出来说,花千语看到凤娇娇的画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了。

    凤娇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试戴第三条项链,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试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那条项链放回了首饰盒——不是不想要了,是突然觉得,和花千语比来比去这件事本身,挺没意思的。

    但没意思没意思,显摆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凤娇娇每次回烂泥镇看龙月儿和魏阳,都会带一堆东西——给龙月儿带新衣服(龙月儿不穿),给魏阳带好纸好墨(魏阳收了),给自己带零食(边走边吃)。她走路的时候下巴比以前高了三寸,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响了三分,笑的时候露出的珍珠比以前多了两颗。

    魏阳私下对龙月儿说:凤娇娇有点飘了。

    龙月儿扛着龙牙,面无表情:让她飘。穷了二十年的人,飘一阵怎么了。飘够了就落下来了。

    魏阳看着她,忽然觉得龙月儿有时候比她看起来要通透得多。

    ---

    龙月儿的刀碎了。

    碎在一个她最不该输的人手里。

    那天她扛着龙牙去潮汐镇赶集——不是买菜,是去铁匠铺问能不能给龙牙除锈。铁匠铺的老板看了龙牙一眼,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说:姑娘,这不是锈,这是烂了。你这刀的材质大概是普通铁矿石,掺了点海泥和贝壳碎片,年代太久,铁质已经从内部开始粉化了。除锈?除完你这刀就剩个架子了。

    龙月儿的脸色铁青。她扛着龙牙走出铁匠铺,在镇口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碗凉茶,然后站起来,决定去隔壁的剑道盟分舵转转——不是去找茬,是去看看有没有卖刀的铺子。剑道盟虽然叫盟,但分舵里也有卖各种兵器的铺子,毕竟不是所有弟子都练剑。

    她走到剑道盟潮汐镇分舵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剑道盟最低等的灰色弟子服,胸口绣着一个字——打杂弟子。他手里提着两桶水,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是那种长期被人使唤出来的麻木和疲惫。他看到龙月儿扛着刀站在门口,下意识地侧身让路——打杂弟子的本能,给所有人让路。

    龙月儿本来没打算理他。但她扛着龙牙往里走的时候,那个打杂弟子忽然开口了。

    你的刀,材质不好。

    龙月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打杂弟子放下水桶,搓了搓手上的水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光:我……以前在铁匠铺帮过工,对兵器材质有点了解。你这把刀的铁质已经粉化了,再打下去会碎。建议别用了。

    你谁啊?龙月儿的语气不太好——被铁匠铺老板说龙牙要烂已经够烦了,现在连个打杂弟子都来指点她。

    剑道盟潮汐镇分舵,打杂弟子,编号七三九。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叫……算了,打杂弟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龙月儿皱了皱眉。她最看不惯这种低声下气的样子——不管是谁,扛着刀就得有扛刀的气势,缩头缩脑的像什么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练过剑?她问。

    打杂弟子摇了摇头:打杂弟子不许练剑。只负责扫地、挑水、送饭。

    那你凭什么说我的刀材质不好?

    打杂弟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色,淡到几乎透明,和龙月儿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因为我摸过很多刀。送饭的时候会经过兵器库,我……会偷偷摸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摸多了就知道,哪种铁会响,哪种铁会碎。你的刀——它不响了。好刀敲起来有声音,像在说话。你的刀敲起来只有闷响,像……像人在叹气。

    龙月儿握着龙牙的手微微一颤。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描述一把刀——像人在叹气。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打杂弟子说得对。龙牙最近确实了——每次她劈刀的时候,刀身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不像以前那样清脆。她以为是锈太厚了,现在才知道,是铁质从内部开始粉化了。

    那又怎样?龙月儿的倔脾气上来了,它还能劈。

    能劈,但会碎。打杂弟子重新提起水桶,下次劈到硬东西的时候,刀身会从中间断开。到时候碎片会飞出来,小心伤到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提着两桶水消失在分舵的侧门里。龙月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低头看了看龙牙——刀身上的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旧血。

    你才叹气。她对着龙牙嘀咕了一句,你明明还能劈。

    龙月儿没有听打杂弟子的话。她扛着龙牙回了烂泥滩,对着潮水继续劈。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劈得虎虎生风,潮水被刀风劈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她劈了大约三十刀,第三十一刀的时候,龙牙劈中了一块从海底翻上来的暗礁。

    一声。

    龙牙从中间断了。

    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开的。刀身的前半截飞了出去,插在烂泥滩上,像一块墓碑。后半截还留在龙月儿手里,只剩一个刀柄和半截刀身,断口处的铁质果然已经粉化了——灰黑色的铁粉从断口处簌簌地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子。

    龙月儿站在烂泥滩上,手里握着半截断刀,看着插在泥里的另外半截。

    潮水涌上来,把断口处的铁粉冲走了。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泪——龙月儿不哭,她只会更用力地劈。但这一次,她没有刀可以劈了。

    她蹲下来,把插在泥里的那半截刀拔出来,和手里的这半截对在一起。断口吻合,但已经不可能接回去了。她把两截断刀抱在怀里,坐在烂泥滩上,看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凤娇娇和魏阳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凤娇娇穿着她新买的鹅黄色罗裙——本来是去潮汐镇逛街的——踩着绣花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滩上,嘴里不停地抱怨泥好脏鞋要废了这罗裙三千金币啊。但当她看到龙月儿坐在泥地里抱着两截断刀的样子,所有的抱怨都停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龙月儿怀里的断刀。龙牙——或者说曾经是龙牙的那把锈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铁粉还在缓缓往下掉。龙月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月儿。凤娇娇的声音轻了下来,三千金币的罗裙跪在泥地里也不管了,龙牙断了?

    龙月儿没说话。她只是把两截断刀抱得更紧了一些。

    魏阳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龙月儿扛着龙牙踹开他纸铺门的那天——这叫龙牙,龙族传世宝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火比刀上的锈还亮。现在刀断了,那团火还在不在?

    他走过去,在龙月儿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掏出小本子,画了一幅速写——一个姑娘坐在烂泥滩上,怀里抱着两截断刀,身后是退潮的海和初升的月亮。他在速写旁边没有写任何注释。有些画面不需要文字。

    沉默了很久之后,龙月儿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潮水声盖过去。

    它叹气了。

    凤娇娇和魏阳同时看向她。

    那个打杂弟子说,好刀敲起来有声音,像在说话。龙牙敲起来只有闷响,像在叹气。龙月儿低头看着怀里的断刀,它叹了很长时间的气了。我听到了,但我不愿意承认。

    凤娇娇伸出手,轻轻覆在龙月儿攥着刀柄的手上。她的手很软,指甲上还涂着新买的蔻丹,但此刻她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握着龙月儿的手,什么都没说。

    魏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龙牙断了,那就再找一把刀。一刀会不能没有刀。

    找什么刀?龙月儿的声音闷闷的,我买不起好刀。凤娇娇送我的那把精钢长刀是演出用的,不能实战。我连龙牙都养不起,还买什么刀?

    那就去拍卖会。凤娇娇忽然说,潮汐镇后天有一场拍卖会,是剑道盟分舵举办的,听说会上有好兵器。我出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你的钱。龙月儿立刻拒绝。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凤娇娇的语气不容反驳,一刀会的会长不能没有刀。你有了刀才能教我练刀,我练好了刀才能演出赚钱,我赚了钱才能还你买刀的钱。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龙月儿看着凤娇娇。凤娇娇的鹅黄色罗裙上全是泥,绣花鞋变成了泥鞋,三千金币的裙子跪在烂泥滩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珍珠耳坠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但她的眼睛比耳坠更亮。

    ……行。龙月儿终于松了口,借的。会还。

    利息百分之三百。凤娇娇立刻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凤娇娇笑了,露出那两排珍珠一样的牙齿,一刀会的姐妹,免息。

    ---

    潮汐镇拍卖会,设在剑道盟分舵的大演武厅里。

    演武厅被临时改造成了拍卖场,中央是展示台,四周是阶梯式的观众席,最前排的贵宾席铺着红绸,后排的普通席只有硬木板凳。凤娇娇买了三个贵宾席的位子——每个五十金币,她付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魏阳在旁边看着自己的速写本,心想这一顿够他买一百刀草纸了。

    龙月儿穿着凤娇娇硬塞给她的一件新买的黑色劲装——凤娇娇说会长不能穿破衣服去拍卖会,丢一刀会的人——坐在贵宾席上浑身不自在。她没有刀,两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十四年来她从来没有空过手,龙牙不在了,她的手掌不知道该握什么。

    魏阳坐在她旁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拍卖会的场景。他的画笔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画下了各种各样的人——穿锦袍的商人、穿战甲的武者、穿道袍的剑道盟弟子、穿兽皮的北境猎人。他的笔在贵宾席角落的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件极其朴素的青灰色长衫,坐在贵宾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喝。他的五官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完全找不到,但他的手指——魏阳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色指环,指环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纹路,像是剑痕。

    魏阳的炭笔在那个人的手指上多画了两笔。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枚指环不简单。

    拍卖会开始了。前几件拍品都是些常规货色——灵器、丹药、矿石、古籍。凤娇娇每件都举牌,但每次都被人比下去,她举牌的频率和她的出价完全不成正比——她不是真想买,是享受举牌的感觉。魏阳在旁边默默计算她举牌的次数,已经举了十七次了,一次都没买到,但她的表情越来越开心。

    龙月儿没心思看拍卖。她的目光一直在展示台上的兵器区徘徊——前面几把刀都太轻了,或者太花哨了,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一把能劈的刀,一把像龙牙那样沉甸甸的、能一刀下去把潮水劈成两半的刀。但龙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刀,她知道——它只是一块普通铁矿石打的,重是重,但材质差,所以才会粉化。她需要一把更好的刀,但更好的刀,价格……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来自北境深山的远古遗物。据鉴定,此刀刀身以传说中狂龙的心脏矿石锻造,刀柄以狂龙脊骨雕成。刀名——

    他顿了一下,环顾全场,然后吐出两个字:

    狂心。

    展示台中央的绸布被掀开,一把刀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把刀不大——比龙牙短了半尺,窄了两寸,但它的存在感比龙牙强了十倍。刀身是暗红色的,不是涂漆的那种红,而是金属本身透出来的红,像是有一团火被封在了铁里。刀柄是灰白色的,上面有隐约的骨纹——如果是狂龙脊骨,那这刀的年纪至少在三千年以上。最诡异的是刀身上流动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人工刻上去的,而是金属内部自然形成的,像血管,像脉络,像一颗心脏在刀身里跳动。

    全场嗡的一声炸开了。狂龙——苍月大陆远古传说中与四象圣兽同时期的存在,据说狂龙没有理智,只有战斗的本能,越战越狂,永不停歇,直到敌人全部倒下或者自己碎裂为止。以狂龙心脏矿石锻造的刀,据说会继承狂龙的特性——持刀者越战越狂,力量随战斗时间不断攀升,没有上限。

    起拍价——一千金币。

    凤娇娇的手已经举起来了。龙月儿一把按住她的手。

    太贵了。

    我说了我出钱——

    一千金币起拍,最后成交价至少翻三倍。你赚的钱够,但不能全花在一把刀上。龙月儿的语气很认真,一刀会还需要很多钱。训练场、兵器、招人……不能因为一把刀把家底掏空。

    凤娇娇想反驳,但看到龙月儿琥珀色眼睛里的坚定,还是把手放下了。

    竞价开始了。一千一、一千五、两千、两千五——价格飙升得很快,竞价的都是些有钱的武者和商人。龙月儿看着价格一路上涨,琥珀色的眼睛越来越暗。三千、三千五、四千——已经超出她的心理预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千一百!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普通席后排炸了出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眉到右颊的刀疤,穿着一件半敞的皮甲,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他身边坐着十几个同样彪悍的汉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兵器,眼神凶狠。

    魏阳的炭笔停了。他认出了那个人——或者说,他画过那个人的通缉画像。

    霸三山。

    苍月大陆东海沿岸最大的悍匪头子,手下有三千匪众,盘踞在东海与南海交界的三座大山里,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剑道盟、龙拳国、凤之国都发过通缉令,但三座大山地形险恶,每次围剿都铩羽而归。霸三山本人实力极强——据说他练的是一种以蛮力驱动的土系拳法,一拳能把城墙轰出一个洞。

    四千一百,还有没有更高的?拍卖师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也认出了霸三山。

    全场安静了。没有人愿意和悍匪竞价——不是因为出不起钱,是因为出得起命。

    四千一百,第三次——成交!拍卖师一锤定音,额头上全是汗。

    霸三山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站起来,大步走向展示台,十几个手下紧随其后。拍卖师把狂心双手奉上,手抖得差点把刀掉了。霸三山一把抓过狂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拇指弹了一下刀身。

    嗡——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纹路亮了一瞬,像是心脏跳动了一下。霸三山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欣赏,是贪婪——一种看到了好杀人工具的贪婪。

    好刀。他粗声说,然后转头对身边的手下说,其他的也收了。

    什么其他的?拍卖师的脸色变了。

    这拍卖会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霸三山把狂心往肩上一扛,笑得像一头刚进了羊圈的狼,都归我了。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手下同时拔出兵器,将拍卖师和展示台团团围住。演武厅的四个大门同时被从外面撞开,更多的匪徒涌了进来,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把整个拍卖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观众席上顿时乱成一片,有人尖叫,有人想跑,被匪徒一刀逼了回去。

    都别动!霸三山站在展示台上,扛着狂心,声音震得演武厅的房梁都在抖,老子今天只求财,不想杀人。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金银珠宝、灵器丹药、兵器秘籍,统统放下,老子数到三——

    他还没数到二,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从贵宾席上冲了出去。

    龙月儿。

    她没有刀。龙牙断了,狂心在霸三山手里,她两手空空。但她还是冲了上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是一刀会的会长。一刀会只有三个人,凤娇娇是门面,魏阳是画师,她是会长。会长不冲谁冲?

    她冲到霸三山面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霸三山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胳膊比她的大腿还粗,手里还拿着狂心——那把以狂龙心脏锻造的刀。他甚至没有用刀,只是伸出一只手,像拍苍蝇一样一巴掌拍在龙月儿肩膀上。

    的一声。

    龙月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三排座椅,最后重重摔在演武厅的墙根下。她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不是骨折,但骨头肯定裂了。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琥珀色的眼睛努力想聚焦,但看到的全是重影。

    月儿!凤娇娇的尖叫声从贵宾席传来。

    霸三山低头看了看被自己一巴掌拍飞的龙月儿,嗤笑了一声:就这?连个刀都没有也敢冲上来?找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道剑风从他耳边擦了过去。

    那道剑风极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擦过霸三山耳廓的时候,削掉了他三根头发。霸三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个匪徒,但也是个强者,他能感觉到那道剑风里蕴含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剑气,那是一种已经超越了的层次、达到了的境界的力量。

    他猛地转头,看向剑风的来源。

    贵宾席角落。那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人站了起来。他的茶杯还放在座位上,茶已经凉透了。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起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指环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剑道盟合一派,魏天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厅,霸三山,你越界了。

    霸三山的脸色变了。魏天赐——剑道盟合一派的天才弟子,化傲世剑入体的那个人。他不是来参加拍卖会的,他是来执行剑道盟的任务——追查霸三山的行踪已经追了三个月,今天终于在这里堵到了。

    魏天赐?霸三山握紧了狂心,暗红色的刀纹亮了起来,化傲世剑入体?小手指能发剑气?老子今天倒要看看——

    他话没说完,魏天赐的无名指已经动了。

    不是小手指。是无名指。

    魏天赐微微屈起无名指,指环上那道极浅极细的剑痕纹路骤然亮起——不是傲世剑的暗金剑光,而是一种更凌厉、更锋锐、更不留余地的银白色剑光。那是惊世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大神剑之中,傲世剑主霸道,惊世剑主惊变。魏天赐不仅将傲世剑融入了体内,还在此基础上参悟了惊世剑的剑意——将惊世剑气封入无名指的指环之中,以指代剑,以意代形。无名指一弹,惊世剑风如同一道无形的银色刀刃,从指环上激射而出。

    剑风无声。无声的剑风比有声的更可怕——因为你能听到声音,说明你还有时间躲。无声意味着它已经到了。

    霸三山本能地举起狂心格挡。狂心的刀身与惊世剑风碰撞的一瞬间,霸三山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雷劈了一样——惊世剑风没有切断狂心,但那股力量穿透了刀身,直接震碎了他右手三根指骨。狂心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插在演武厅的地砖上,刀身上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像是狂龙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霸三山惨叫一声,捂着右手后退了三步。他的手下们看到老大受伤,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十几把刀枪棍棒同时砸向魏天赐。

    魏天赐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贵宾席上,无名指连弹了三下。三道惊世剑风依次射出,第一道削断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匪徒的兵器,第二道击碎了第三个人的护体灵气将他弹飞出去,第三道——第三道是一道弧线,从左侧绕过了第四个人的防御,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膝盖。

    三指,三人倒地,无一伤亡。

    魏天赐的惊世剑风不是用来杀人的——至少他不想杀。剑道盟合一派的剑道讲究以剑止戈,能不杀就不杀。但那三道剑风的精准度和控制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每一道剑风都恰到好处地击溃了对手的战斗力,却没有造成致命伤害——这种对力量的精细控制,比单纯的杀伤力更让人胆寒。

    霸三山看着自己被震碎的指骨和满地哀嚎的手下,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是个匪徒,但他不是傻子——魏天赐连站都没站起来就打废了他十几个人,如果站起来……

    霸三山一声怒吼,捂着右手转身就跑。他的手下们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往大门冲去,演武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贵宾席上有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魏阳。

    他在霸三山一巴掌拍飞龙月儿的时候就趴下了——不是被吓的,是凤娇娇按下去的。凤娇娇一巴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座椅下面,嘴里急促地说了三个字:装死!

    魏阳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装死。然后他看到了——霸三山逃跑的时候,狂心还插在地上。那把以狂龙心脏锻造的刀,在混乱中没有人去拿。霸三山捂着碎裂的指骨只顾着逃命,他的手下们只顾着跟着跑,拍卖师缩在展示台下面发抖,观众们只顾着躲避——狂心就那么插在地砖上,刀身上的暗红纹路还在闪烁,像一颗被遗弃的心脏在等待被人捡起。

    凤娇娇看到了魏阳的眼神。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想拿那把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狂心。魏阳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狂龙心脏锻造,持刀者越战越狂。龙月儿需要一把刀——龙牙断了,她没有刀了。

    那把刀很危险。越战越狂意味着你会失控。

    龙月儿不会失控。魏阳看着凤娇娇,炭笔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练了十四年刀,从来没有失控过。她的刀法只有一招——举起来,劈下去。越战越狂对别人是诅咒,对她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凤娇娇懂了。龙月儿的刀法只有一招,简单到了极致。越战越狂的特性会让持刀者的力量不断攀升,但如果持刀者只会一招,那就只会让那一招越来越强——不会变多,不会变乱,只会变得更快、更重、更不可阻挡。一招,但一招就够了。

    凤娇娇松开了按着魏阳后脑勺的手,我掩护你。

    魏阳从座椅下面爬出来,弯着腰在混乱的人群中穿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停。他穿过翻倒的座椅、散落的拍品、尖叫的观众,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插在地砖上的暗红色长刀。

    狂心近在咫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秒。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散发出一种灼热的气息——不是火焰的热,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远古狂龙血脉的躁动。魏阳的灵力只有十一,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起这把刀。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灰白色的骨纹刀柄入手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刀柄涌入他的手臂,像是一颗心脏在他掌心跳动。他的灵力只有十一,但狂心不在乎灵力——它在乎的是战斗的意志。魏阳的战斗意志不强,他甚至不会打架,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龙月儿需要一把刀。

    这个念头足够了。

    狂心的暗红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它感受到了魏阳的意志,但那个意志太弱了,不足以唤醒狂龙的特性。刀没有排斥他,但也没有接纳他。它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魏阳抱着狂心,弯着腰跑回了贵宾席。凤娇娇一把把他拽到座位下面,两个人缩在座椅的阴影里,看着魏天赐从贵宾席上站起来,走向昏迷的龙月儿。

    魏天赐在龙月儿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无名指上的指环微微转动了一下——那是他收起惊世剑气的标志。他弯腰,用两根手指在龙月儿肩膀上点了一下,一道极细的剑气渗入她的经脉,将她被震裂的肩骨复位。

    龙月儿在疼痛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魏天赐那张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脸,然后是凤娇娇冲过来时被泥弄脏的鹅黄色罗裙,最后是——

    魏阳怀里抱着的那把暗红色的刀。

    这是……龙月儿的嗓子哑了。

    狂心。魏阳把刀递到她面前,狂龙心脏锻造。持刀者越战越狂。霸三山跑了,刀没带走。

    龙月儿看着那把刀。暗红色的刀身,灰白色的骨纹刀柄,流动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刀身上跳动。它比龙牙短了半尺,窄了两寸,但拿在手里——魏阳递过来的时候她接了一下——沉。比龙牙沉了至少一倍。不是铁的沉,是那种握在手里会感觉到刀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的沉,像握着一颗真正的心脏。

    这刀……龙月儿握着狂心,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团灭了半天的火,忽然又晃了一下。

    会长。凤娇娇蹲在她旁边,三千金币的罗裙已经彻底报废了,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刀会不能没有刀。这把刀——它叫狂心。狂就狂吧,你本来就不正常。

    龙月儿看着凤娇娇泥巴糊了半张脸的样子,又看了看魏阳炭笔灰蹭了一脸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一闪就没了,但凤娇娇和魏阳都看到了。

    狂心。龙月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暗红色的纹路在她掌心的温度下微微亮了一下,好名字。

    她撑着狂心站起来,肩膀的剧痛让她龇牙咧嘴,但她站住了。她握着刀,在演武厅的废墟中站住了。

    魏天赐看了她一眼——一个没有刀的姑娘冲上去打悍匪,蠢是蠢了点,但骨子里有股和他师弟魏无尘一样的倔。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演武厅,青灰色长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龙月儿握着狂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魏天赐!

    魏天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惊世剑——龙月儿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很亮,很厉害。但我的刀——

    她举起狂心,暗红色的刀身在月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我的刀,只需要一刀。

    魏天赐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了,但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指环微微转了一下。

    魏阳蹲在废墟里,掏出速写本,在月光下画了今天最后一幅速写——一个肩膀受伤的姑娘,握着一把暗红色的刀,站在演武厅的废墟中,对着一个远去的背影说出我的刀只需要一刀。

    他在速写旁边写了一行字:一刀会获得新武器——狂心。会长肩膀骨裂,预计恢复期两周。门面罗裙报废,损失三千金币。画师心跳尚未恢复正常。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感觉比画两百套武功图解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