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圣龙出生那天,皇城没有下雪,也没有时间停滞,没有任何异象。产婆把他从魔雪怀里抱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睁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那双眼睛像他母亲,但颜色更深,不是冰蓝,而是一种接近深海的颜色,平静、幽暗、看不透底。
魏伯乐接过二儿子的时候,心里有过一瞬间隐秘的期待。魏神虎出生时天降异象、时间停滞、本命神兽虚影显现,那场面太过震撼,以至于在魏圣龙出生前,整个魏国朝堂都在暗暗猜测二皇子会不会也带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天赋降世。但魏圣龙没有。他就是个普通的、健康的、安静的婴儿,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测不出来,没有神兽虚影,没有天地异象,连哭声都懒得给一声。
魔雪靠在产床上,接过二儿子贴在胸口,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温柔的疲惫。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婴儿细软的深蓝色胎发——这孩子连头发都跟他哥哥不一样,魏神虎是银白色的,魏圣龙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也像魔雪母族那一脉已经稀释了好几代的古老血统。魔雪隐约记得第七研究院的基因档案里提到过,她的祖上曾经出过一位灵力通天的强者,但在寒冰大陆的千年战乱中,那条血脉早就被稀释得不成样子了。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叫圣龙吧。”魔雪说,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魏圣龙。”
魏伯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她怀里那个安静的、没有任何异象的婴儿,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孩子,不用背负时停之虎那么沉重的命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很好。
但命运从来不听人的安排。
魏圣龙三岁那年,魏神虎已经是魏国的少年皇帝,每天处理朝政之余还要继续推进仙人纳米智能核心的民用化研究。十九岁的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银白色的长发束成冠,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圈金色在朝堂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身后时停之虎的虚影若隐若现,群臣俯首,万民敬仰。整个苍月大陆都在传颂魏神虎的名字——仙人下凡,时间之主,长生之术的缔造者,魏国的开国皇帝。
魏圣龙就在这样的光环下长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被全天下称为“仙人”的哥哥。哥哥能停止时间,哥哥有时停之虎,哥哥研发了仙人纳米智能核心,哥哥杀了旧皇帝建立了新朝代。而他呢?他什么都不会。
不是没有尝试过。魏圣龙五岁开始修炼灵力,比魏神虎当年还早了两年。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打坐吐纳,晚上在训练场加练到深夜,手上磨出了血泡,膝盖跪得淤青,灵力等级却始终卡在一品中期纹丝不动。他的灵力不是没有,而是散的——凝聚不起来,像是他体内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灵力涌进去就被稀释得无影无踪,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攻击或防御。
七岁那年,魏圣龙第一次开口问母亲:“为什么哥哥有本命神兽,我没有?”
魔雪正在实验室里校准纳米反应堆,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灵械扳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魏圣龙当时还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她抬手摸了摸他深蓝色的头发,沉默了很久才说:“每个人觉醒力量的时间不同。你哥哥出生时就觉醒了,不代表你不会觉醒。”
“那我什么时候能觉醒?”魏圣龙追问,深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七岁孩子的全部渴望。
魔雪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翻遍了寒冰大陆和苍月大陆所有关于本命神兽的典籍,只找到了一条规律——本命神兽的觉醒和灵修者的灵魂本质有关,通常在两种情况下会觉醒:一种是出生时灵魂足够纯粹,一种是灵魂承受了足够大的刺激。魏神虎属于第一种,而魏圣龙……
魔雪看着二儿子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下,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力量,像是海底深处沉睡的火山,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藏着足以撕裂大陆板块的能量。但那种力量被某种东西锁住了,锁得很死,以魏圣龙目前的灵力等级根本无法触及。
“你会觉醒的。”魔雪最后只是这么说,“但当你觉醒的那一天,你会发现力量不是礼物,而是代价。你哥哥的时停之力,代价是他永远活在与时间赛跑的孤独里。你的力量如果有一天觉醒了,代价只会比他更大。”
魏圣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完全理解母亲的话,但他记住了那句“你会觉醒的”。他把这句话当成一个承诺,藏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本命神兽,我也会像哥哥一样强大,我也会让父亲和母亲为我骄傲。
但一年一年过去,觉醒始终没有来。
十岁,他的一品中期灵力勉强能让他凝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灵力弹,魏神虎在这个年纪已经能在时停领域里叠加三百层灵力脉冲了。十二岁,他终于突破到了一品巅峰,兴冲冲地跑去演武场找哥哥比试,魏神虎笑着答应了,收起了时停之力,只用纯粹的灵力对拼。三招。只用了三招,魏圣龙就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演武场的石墙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魏神虎赶紧跑过来扶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歉意,但魏圣龙看到哥哥身后时停之虎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那个姿态里没有恶意,却比任何恶意都更刺人——它甚至不需要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冬至,和魏神虎当年研发仙人核心成功的日子一样。魏圣龙一个人在长生院后院的银杏树下练剑,那把剑是他父亲年轻时在英雄班用过的,剑柄上还刻着“英雄班·魏伯乐”的字样。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像模像样,但灵力始终跟不上动作,剑招再漂亮也只是空架子。练到第三趟的时候,他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左臂,血顺着伤口淌下来滴在银杏树下的泥土里。
他坐在地上,把剑扔在一旁,用右手按住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稠,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气。他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疼的,是委屈的。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地上,背靠着银杏树的树干,无声地掉眼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没用的人。父亲是英雄班第一个入选的天才,母亲是寒冰大陆第七研究院最顶级的纳米灵械专家,哥哥是苍月大陆公认的仙人下凡,而他连一品巅峰的灵力都稳不住,连一把剑都舞不利索,连本命神兽的影子都没见过。
就在这时,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像是在最深最暗的海底,有什么巨大的生物翻了个身。魏圣龙猛地止住了眼泪,屏住呼吸,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带着深渊般的寒冷和不可名状的重量,在他的心脉深处一掠而过,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里磨了磨牙。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工夫就消失了。魏圣龙坐在银杏树下等了很久,试图再次感受那股力量,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体内又恢复成了那片波澜不惊的深海,安静得让人绝望。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魔雪听完之后,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锐光,然后她做了一件魏圣龙从未见过的事——她用纳米灵械给儿子做了一个全身体检,从头到脚、从骨骼到经络、从灵力回路的每一个节点到细胞核内的灵能因子排列,查了三遍。查完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检测报告锁进了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加密晶石里,然后摸了摸魏圣龙的头,说了句“别着急,还没到时候”。
那天晚上,魏伯乐问她在儿子体内查到了什么。魔雪靠在床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他的灵能因子结构和我们都不一样。不是魏家的,也不是我这一脉的。是返祖——返的是我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祖血。那股力量太深了,藏在他灵脉最底层,被十几代稀释之后还能残存到这个程度,说明源头至少是上古级别的血脉。但它被锁住了,锁得很死。以他现在的灵力等级打不开,强行打开只会把灵脉撕裂。”
魏伯乐皱起眉头:“上古血脉?什么血脉?”
“我也不知道。”魔雪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但如果有朝一日那道锁被打破,出来的东西,恐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十五岁那年,魏圣龙的身体发生了一个奇怪的变化。他不再长高了。
魏神虎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如松,站在朝堂上少年天子威仪赫赫。而魏圣龙十五岁,身高停在了他十三岁时的水平,比他哥哥矮了大半个头,身形瘦削单薄,站在魏神虎身边不像是兄弟,更像是某种陪衬。但这只是表象。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魏圣龙的身体在以另一种方式变化着——他的肌肉密度在增加,骨骼硬度在提升,体内的灵力回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被检测到的速度自行重组。他的皮肤在冬天零下的气温里摸上去是温热的,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像是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地热,带着某种火山岩特有的干燥和炽烈。
魔雪注意到了。她又做了一次全身体检,这一次她在儿子的心脉最深处发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一个茧。不是比喻,是真真实实的灵力茧。一团极其致密、极其黑暗、极其古老的灵力包裹着一个尚未成型的东西,附着在魏圣龙心脉的最核心处,像一颗被层层岩壳包裹的熔岩球。那个茧在跳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大概每隔几天才跳一次,每一次跳动都会让魏圣龙的灵力回路产生一次微不可察的结构性重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魔雪盯着检测仪上那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灵力,喃喃自语。
她最终没有把检测结果告诉任何人,包括魏伯乐。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丈夫,我们的二儿子体内藏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灵力炸弹?难道告诉魏圣龙,你不是没有本命神兽,而是你的神兽还没孵化?她做不到。她只能把检测报告继续锁进加密晶石里,然后每天多给二儿子做一道他喜欢吃的菜,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似的。魏圣龙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战争爆发了。
不是龙国旧朝残余的反扑,不是苍月大陆内部宗门之间的争斗,而是寒冰大陆。那个被死寂之海隔开的、孕育了魔雪和圣雪的冰雪大陆,那个在暗中准备了二十年的第七研究院,那个用纳米灵械技术和量子武器武装到牙齿的庞大帝国——寒冰大陆的舰队在一个起雾的清晨穿过了死寂之海,在龙国旧北疆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只用了三天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寒冰军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速度之快、攻势之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苍月大陆的北境防线,本来是由旧龙国的北方军团驻守的。魏国建立之后,魏神虎虽然对军队进行了整编,但时间太短,根基太浅,很多旧龙国留下的防御体系还没来得及彻底改造。而寒冰大陆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他们等的就是苍月大陆内部动荡、新旧政权交替的窗口期。魏神虎击杀旧皇、建立魏国,寒冰大陆第七研究院的情报网络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了回去。他们认为这是千年不遇的战机。
第一波攻势只用了七天就打穿了北疆防线。寒冰军团的先锋部队不是人,而是第七研究院批量生产的灵械傀儡——用纳米灵械技术制造的机械士兵,没有痛觉,不需要补给,被砍碎了还能自行重组。北疆驻军在灵械傀儡面前节节败退,阵亡率高达四成。第八天,寒冰军团的主力部队登陆,二十万大军分成三路,同时进攻东、北、西三个方向。第十天,北疆重镇青岩城陷落,守将战死,城中十余万百姓被俘。第十五天,寒冰军团的先锋已经推到了龙国腹地的边缘,距离皇城不到八百里。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群臣分成主战派和主和派,吵了整整一天没有结果。魏神虎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争吵,面无表情。他身后的时停之虎今天格外沉默,巨大的虎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朝堂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够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魏国不降。”
他站起来,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从龙椅上走下来,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他走到大殿中央,转身面对群臣。
“朕会亲自领兵。”
魏伯乐站在武将队列里,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魏神虎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金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别拦我。
魔雪站在朝堂的侧殿里,透过珠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在群臣面前宣布亲征的决定。她没有出来阻拦,因为她太了解魏神虎了。这个孩子生来就是为了扛事的人。时停之虎赋予他的不只是时间法则的力量,还有与之匹配的心性和担当。他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注定要站在别人站不了的位置上,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拦他,是对他的侮辱。
但她也知道另一个残忍的事实——时停之虎再强,也有极限。魏神虎的时停领域不是无限的,他能停止的时间范围和时间长度都和他的灵力储备挂钩。面对二十万大军,就算他能在一瞬间停下整个战场的时间,他能停多久?一次心跳?两次呼吸?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他能击杀多少人?一百?一千?杀完之后呢?他的灵力耗尽,敌军的后续部队继续压上,他拿什么挡?
魏神虎亲征的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晚上,魏圣龙一个人坐在长生院后院的银杏树下。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便服,背靠着银杏树的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棵银杏树是他父亲和母亲成婚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长生院的屋顶还高了。树下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他父亲最在乎的那行字——白天救人,晚上杀恶人。
他的左手里攥着一把剑,那把刻着“英雄班·魏伯乐”字样的旧剑。他想跟哥哥一起去。他去求过父亲,魏伯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行。”他去求母亲,魔雪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疼痛,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他去求魏神虎本人,哥哥正在御书房里研究作战地图,听到他的话之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圣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杀旧皇帝吗?”魏神虎的声音很轻,“因为我能停时间。在时间结界里,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但在战场上不一样。战场上敌人不是一个两个,是铺天盖地。我的时间结界撑不了那么久。”
“我可以帮你。”魏圣龙的声音倔强得发抖,“我已经一品巅峰了,我能——”
“一品巅峰。”魏神虎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寒冰军团的灵械傀儡,单体战力相当于二品初期的灵修。它们的将官都是三品起步。先锋大将至少四品。第七研究院的院长,传说已经接近八品。圣龙,你告诉我,一品巅峰在战场上能做什么?”魏圣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连三招都接不住哥哥的攻击,到了战场上,他连一个灵械傀儡都打不过。他不是怕死。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哥哥的拖累。这个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痛苦。
魏神虎看着弟弟低下去的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把弟弟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短暂的一抱,然后松开,转身回到地图前面,没有再说一句话。
魏圣龙站在御书房里,看着哥哥的背影,看着那头时停之虎安静地蹲在龙椅旁边,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表情地扫过他。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那天夜里他坐在银杏树下,握着父亲的旧剑,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反复咀嚼着同一个念头——如果我有本命神兽就好了。如果我的本命神兽也觉醒了,我就能和哥哥并肩作战,而不是坐在这里等消息。
他体内的那个茧,在那一刻轻轻跳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绝望。但这一次,魏圣龙没有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一颗从天边划过的流星吸引了。那颗流星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划过夜空,从北往南,最后消失在天际尽头。他觉得那颗流星像哥哥——明亮、耀眼、不可阻挡。而他呢?他是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鳞。深蓝色的鳞,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流星划过的地方,战争正在进行。
魏神虎亲征的第三天,战场局势急转直下。不是魏国军队不勇猛——魏神虎在战场上展现出的实力让所有人瞠目结舌。时停之虎在战场上全面展开了时间结界,一次时间停滞能覆盖方圆五百步的范围,停滞持续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长。对于魏神虎来说,三次呼吸就是永恒。他在时停领域中如入无人之境,寒冰军团的灵械傀儡被成片成片地拆解,将官被一个一个斩杀。最惨烈的一战,他一个人在时停领域里击杀了三千灵械傀儡和十七名将官,从黄昏杀到深夜,浑身浴血,银白色的长发被敌人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但寒冰大陆的战术非常明确——用数量耗死他。魏神虎的时停之力越强,消耗的灵力就越大,灵力恢复的速度追不上消耗的速度。而寒冰军团的数量多到像是杀不完一样,第一批打完第二批补上,第二批打完第三批补上,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到第五天的时候,魏神虎的灵力已经消耗到了警戒线以下,时停之虎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不再是那头威风凛凛的实体巨虎,而是一团半透明的虚影,每次展开时间结界都会剧烈地抖动,像是随时都会崩散。
第七天,决战。
寒冰军团发动了总攻,百万大军压上——不是二十万,是百万。魏国的情报出现了致命的误判,寒冰大陆在第一次登陆之后,又在南线发动了第二波登陆,两路夹击,总兵力超过百万。魏神虎带着不足十万的魏军主力在皇城外三百里的原野上迎战,兵力对比是十比一。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魏神虎的时停之力在上午就用到了极限,下午完全是在凭个人灵力和体术硬撑。时停之虎的虚影越来越淡,到了黄昏时分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间,银白色的长发已经被血和泥土搅成了肮脏的褐色,冰蓝色的眼睛里的那圈金色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身后那头曾经让整个苍月大陆为之颤抖的时停之虎,已经彻底消散。
他的左臂被灵械傀儡的利刃刺穿,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被一道灵力冲击波正面击中,断了好几根肋骨。但即便如此,他依然站着。他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敌军尸体,数量多到数不清。他一个人杀的敌军数量,比魏国军队的总和还多。
但他终究是一个人。
寒冰军团的指挥官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不再派士兵冲锋,而是调来了第七研究院的重型武器——一台巨大的灵力炮,炮口对准了魏神虎。那门炮的原理和圣雪当年体内的量子武器系统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放大了上千倍。一炮打下去,方圆三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魏神虎看到了那门炮。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展开时间结界了,就算够,他也来不及在炮击之前跑出打击范围。他站在原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话——力量不是礼物,而是代价。时停之虎给了他控制时间的力量,代价是他永远活在与时间赛跑的孤独里。现在时间终于追上他了。
炮口亮起了蓝色的光。
就在这一瞬间,皇城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巨响。那声音不是爆炸,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伴随着那声巨响,一道深蓝色的光柱从皇城长生院的方向冲天而起,光柱里翻涌着黑色的烟雾,烟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散发着无尽绝望气息的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没有停止。但战场上所有人——包括寒冰军团的百万大军、包括魏国的残存士兵、包括那门正要发射的灵力炮——都同时感到了一种压倒性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席卷了全身。绝望。纯粹的、毫无来由的、从灵魂最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绝望。像是一个人在无尽的深渊底部孤独地躺了一万年,像是一片永远看不到岸的黑海,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灵力炮的炮手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了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哀嚎。他们操作不了武器了,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被绝望填满到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寒冰军团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丢下武器,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嘴里胡言乱语着各自最恐惧的东西。百万大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战斗力。
魏神虎站在尸山血海中间,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来自弟弟灵力波动深处的力量——那股和他同源的、流淌着魏家和魔雪双重血脉的力量——他终于看清了那道深蓝色光柱里的轮廓。那个轮廓是一头龙。不是苍月大陆传说中的东方龙,也不是寒冰大陆图腾中的冰霜巨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巨大的、扭曲的、通体覆盖着深蓝色鳞片的龙形生物,翅膀是破碎的,骨骼从撕裂的皮肤中裸露出来,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那头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让所有接触到它的人都瞬间崩溃的东西——绝望本身。
绝望之龙。魏圣龙的本命神兽,在魏国覆灭在即、兄长即将战死、百万大军压境的这一刻,终于觉醒了。
魏神虎的嘴角扯出一个笑,苦涩的、欣慰的、疲惫的笑。他弟弟终于有本命神兽了。只是这头神兽的代价,恐怕比时停之虎还要大得多。时停之虎的代价是孤独,绝望之龙的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那头龙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最浓烈的部分似乎指向的不是敌人,而是魏圣龙自己。
长生院后院的银杏树下,十六岁的魏圣龙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的体内那个茧终于碎裂了,碎裂的过程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内部撕裂成了碎片再重新拼起来。他的深蓝色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深,从深蓝色变成了接近墨色的暗蓝,发梢上凝聚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他手背上那块鳞片状的胎记在发烫,烫得像烙铁,然后那片胎记开始扩大——从指甲盖大小扩展到硬币大小,再扩展到巴掌大小,最后覆盖了他整条左臂。深蓝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生长出来,每一片都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鳞片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刻印。
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从海洋的颜色变成了深渊的颜色,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深处隐隐燃烧着两点暗红色的光。他张开嘴,想要喊出声音来,但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喊声,而是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痛苦的龙吟。
那头绝望之龙从天空降落到地上,落在了魏圣龙面前。它的体型比时停之虎大出三倍不止,翅膀收起来蹲在银杏树下,整棵银杏树在它的阴影里像一株小草。它低下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然后张开了嘴。从它嘴里吐出的不是火焰,不是寒气,而是一团浓稠的、黑色的、带着绝望气息的雾气。那团雾气包裹住了魏圣龙的身体,然后渗了进去。
绝望灌顶。
魏圣龙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冲垮了。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所有恐惧——从小到大的自卑、对哥哥的嫉妒、对父母期待的恐惧、对自己无能的自恨、对战争的无力感、对死亡的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被一股脑地拽出来,放大了千倍万倍,然后重新灌回他的灵魂。他跪在地上,双手抠进泥土里,指甲碎裂出血,浑身痉挛,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嚎叫。
但在绝望的浪潮退去之后,剩下的是力量。那股在他体内沉睡了十六年的上古血脉终于完全苏醒了,像火山喷发一样从他的心脉深处喷涌而出,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灵力等级从一个区区一品巅峰,瞬间连续突破——二品、三品、四品。提升持续不断,灵力的质量和密度都在以几何级数暴涨,四品中期、四品巅峰。最终突破到了五品初期才勉强停下来。而这只是开始。绝望之龙觉醒时释放的灵力冲击波扫过了整座皇城,所有感受到这股冲击波的灵修者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是温度下降,而是灵魂层面的寒冷。
魏圣龙从地上爬起来,手背上覆盖着龙鳞的左臂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看向战场的方向。他不需要人带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哥哥的灵力——已经微弱到快要熄灭的程度——就在那个方向。他迈开步子,绝望之龙在他身后展开破碎的翅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然后一人一龙同时消失在原地。
魏圣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动了杀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追上哥哥的脚步,不是因为嫉妒或不甘。只是因为在绝望的深渊里,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自己不够强,而是失去他爱的人。父亲、母亲、哥哥。如果有人要夺走他们,那他宁愿变成深渊本身。
魏圣龙消失在战场上方向之后,长生院地下深处的加密晶石自动弹开,露出了魔雪十六年前的那份全身体检报告。在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她用红笔标注、设置了最高加密等级的结论,十六年来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魏圣龙灵能因子返祖溯源匹配度:绝望祖龙。上古七祖龙之一,传说在太古之战中被封印于血脉深处。觉醒条件:宿主经历极度绝望。觉醒后遗症:宿主将持续承受绝望祖龙的负面情绪侵蚀,一旦失控,宿主将被绝望祖龙完全吞噬,成为新的绝望之龙,不分敌我,毁灭一切。建议:永远不要让他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