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牙死的那天,苍月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雨水砸在长老院的琉璃瓦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千万只鼓槌同时敲击。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长老殿的尖顶。闪电不时撕开天幕,将整个城市照得惨白,然后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户格格作响。
黑铁狮子站在长老殿二楼的窗前,银灰色的机械左臂负在身后,右手端着一杯灵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长老院大门的方向。
大门外,一队身穿黑色灵能甲胄的士兵正在雨中列队。他们的甲胄上刻着苍月军团的狮子徽章,雨水顺着甲胄的纹路流下,在脚边汇成一道道细流。队伍的中央,一辆封闭的灵铁囚车正缓缓驶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灰色的水花。
囚车里什么都没有。因为要押送的东西,已经不需要囚车了。
有人敲门。
“进来。”黑铁狮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开了,一个身穿深蓝色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叫铁刃,是铁鬃生前的副官,也是黑铁狮子最信任的心腹。铁刃的左眼是机械改造的,此刻那只机械眼正发出微弱的红光,表明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情报采集。
“大人,事办妥了。”铁刃站定,声音压得很低,“魔牙在城北的驻地被拿下,反抗很激烈,伤了咱们十二个人。最后是铁矛中队长亲自出手,一刀斩下了他的头。”
黑铁狮子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
“魔牙的部下呢?”
“大部分被控制住了,少数几个逃了。黑犬公会的人不是那么好抓的,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行动前可能已经有人收到了风声。”铁刃顿了一下,“但魔牙死了,群龙无首,掀不起什么风浪。”
黑铁狮子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闪电的光影中明灭不定,方正的下颌线紧绷着,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三十二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那种老成不是岁月刻在脸上的纹路,而是权力和责任在眉宇间压出的痕迹。
“魔牙的罪名是什么?”他问。
“刺杀黯辰第一长老的幕后主使,拒捕,被当场击毙。”铁刃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报告。
黑铁狮子微微点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灵茶,一饮而尽。
魔牙必须死。
不是因为魔牙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魔牙太正确了。他在上任第二长老的第一天就开始追查黯辰的死因,追查铁鬃被下毒的真相,而且他查得太快、太深、太不留余地。短短七天,他就已经锁定了三个关键证人,其中一个就在长老院内部。
那个证人知道的事情,足以让苍月大陆重新陷入战火。
所以黑铁狮子必须在他查到他不能知道的事情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铁刃,”黑铁狮子放下茶杯,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苍月大陆地图前,“黯辰生前关注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魏观。”铁刃说,“量子学校毕业生,目前在青崖镇的一家机械马场工作。”
黑铁狮子盯着地图上青崖镇的位置——那是在大陆东北角的海岸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黯辰为什么关注他?”
“情报上说,这个魏观拥有千倍于常人的量子纠缠容量,他的大脑被机械大陆的人称为‘量子级神脑’。黯辰曾派灰瞳接触他,但被他拒绝了。黯辰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只是命令继续监视。”
黑铁狮子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黯辰不采取强制措施,有他的道理。”他转过身,看着铁刃,“但黯辰已经死了。他的道理,也随他一起埋进了坟墓。”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灵文写成的,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某个被毁掉的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残篇。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苍月将乱,圣人出焉。圣人之所在,量子为根,神脑为核。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黑铁狮子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是什么江湖术士的妄言。但他查证了这份密报的来源——它出自苍月大陆最古老的预言灵典《天衍录》,那本书的历史比长老院还要久远,据说是旧世界毁灭前最后一个预言师用生命写下的。原典早已失传,现存只有散落在各处的残篇断简,而这一句,是从一个被灭门的古老家族的地窖中发现的。
那个家族,在三百年前曾准确预言过三次大陆战争。
“圣人出传说”,在苍月大陆的高层圈子里已经流传了数百年。有人说圣人会出现,拯救苍生于水火;有人说圣人会带来毁灭,终结整个时代。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圣人一旦出现,谁掌握了圣人,谁就掌握了苍月大陆的未来。
黑铁狮子以前不相信这些。
但现在,黯辰死了,铁鬃残了,魔牙被他杀了,苍月大陆的权力结构在一夜之间变得摇摇欲坠。而一个量子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所有势力的视野里——黑犬公会在关注他,机械大陆的汽水王在接触他,寒冰大陆的鲸鱼王在观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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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刃,”黑铁狮子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派人去青崖镇。把那个叫魏观的年轻人带回来。活的,完整的,不许伤他分毫。”
铁刃立正敬礼:“是。我亲自带队。”
“不,”黑铁狮子摆了摆手,“你不能去。你留在苍月城,替我盯着长老院那帮老东西。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就行,不要大张旗鼓。在圣人这件事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铁刃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黑铁狮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如果黑犬公会的人阻拦呢?”
铁刃停下脚步,回过头。
黑铁狮子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铁刃。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杀伐决断的冷酷、对未知的隐隐不安、以及一种深藏不露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东西。
“那就……”铁刃斟酌了一下用词,“请示大人。”
黑铁狮子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去吧。”他说。
铁刃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东西被永远地封存了。
黑铁狮子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机械左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银灰色的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看着窗外的大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魔牙被斩首的那个画面——他没有亲眼看到,但铁刃的描述足够详细,详细到他可以在脑海中完美地构建出那个场景。
魔牙倒下的时候,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是不是还睁着?
是不是在看着他?
黑铁狮子闭上眼睛,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魔牙是必要的牺牲。他告诉自己。为了苍月大陆的稳定,为了不让黯辰的死引发更大的动乱,魔牙必须死。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太多的人,从来都活不长。
这个道理,黯辰懂,铁鬃懂,魔牙自己也懂。
所以魔牙在赴任第二长老的那一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之所以还来,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职责。他是黑犬公会的战士,战士的宿命不是活着,而是死得其所。
黑铁狮子睁开眼,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雨幕。
“魔牙,”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住了。”
苍月城北,黑犬公会驻地。
雨同样在砸着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驻地是一座不起眼的灰色石楼,位于城北的一条偏僻巷子里,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但知情人都知道,这座石楼的地下,有着苍月大陆最庞大、最复杂的情报网络中枢。
暗金玫瑰坐在地下第三层的密室里,面前的灵木桌上摊着十几份情报,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灵线捆扎,代表着不同的密级。她的银白色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蔷薇发簪绾起,而是散落在肩上,衬着苍白的脸和暗金色的眼影,有一种凄艳的美。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年轻人,银灰色的头发,近乎透明的瞳孔。
灰瞳。
“魔牙死了。”灰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但他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暗金玫瑰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情报,慢慢展开。那上面只有一行字:“魔牙拒捕,被当场击毙。”
她把情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那上面是铁刃派人送来的正式公文,措辞官方而冰冷,说魔牙涉嫌刺杀黯辰第一长老,证据确凿,在抓捕过程中暴力抗法,已被依法处置。
“证据确凿,”暗金玫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魔牙刺杀黯辰?魔牙是黑犬公会的大队长,黯辰是他的会长,是他效忠了十五年的人。他杀黯辰?他为什么要杀黯辰?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灰瞳垂下眼睛,银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杀黯辰。我们都知道。黑铁狮子也知道。”
“黑铁狮子不需要知道真相,”暗金玫瑰站起身,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道白色的瀑布,“他只需要一个借口。魔牙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他必须死。就是这么简单。”
她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高跟鞋踩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灰瞳,魔牙死前最后查到的线索是什么?”
灰瞳抬起头,透明的瞳孔里映着暗金玫瑰的身影。
“他查到,铁鬃将军中毒的时间点,和黯辰会长遇刺的时间点,相差不到六个时辰。两种不同的手法,针对两个不同的目标,但执行的时间如此接近,不可能是巧合。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
灰瞳顿了一下。
“发现什么?”暗金玫瑰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发现那个时间点上,有一艘未经登记的灵能飞舟从寒冰大陆方向进入苍月领空,在苍月城以北三十里的地方降落,停留了大约两个时辰,然后原路返回。飞舟上没有标识,但它的灵能波动特征,和机械大陆第三探索队的记录档案有百分之七十二的匹配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密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灵能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暗金玫瑰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机械大陆。汽水王。
第三探索队——那是奇思所在的队伍。那个红头发的机械女商人,那个送给魏观机械龙虾、又帮他改装成凌霜的女人。
“魔牙是想告诉我,”暗金玫瑰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杀黯辰和毒铁鬃的,是同一伙人。而那伙人,来自机械大陆。”
灰瞳没有回答。他知道暗金玫瑰不需要他的回答。
“而黑铁狮子杀了魔牙,不是因为他查到了这些,”暗金玫瑰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是因为他查到了这些之后,还继续往下查了。他查到了黑铁狮子在那艘飞舟降落的那天晚上,在苍月城北三十里的地方,做了什么。”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灰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表情。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暗金玫瑰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些事情,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就是找死。”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苍月大陆地图,和黑铁狮子办公室里那张一模一样,但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只有黑犬公会才能看懂的符号和线条。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东北角——青崖镇。
“灰瞳,黑铁狮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灰瞳走到地图前,透明的眼睛扫过那些标注。
“魔牙死了,他暂时清除了身边最大的威胁。但他不会停在这里。他一定会去找魏观——圣人出传说,他不会放过。”
“你怎么知道圣人出传说?”
“因为那份密报,”灰瞳说,“魔牙死前两小时,从他的线人那里截获了一份情报。黑铁狮子已经拿到了《天衍录》的残篇,知道了‘圣人出’的预言。他一定会把魏观和这个预言联系起来,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他。”
暗金玫瑰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灵能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暗金玫瑰沉默了很久。密室里只有灵能灯的嗡鸣声和远处雨水渗透石壁渗入地下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优雅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不一样。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次仰望天空。
“灰瞳。”
“在。”
“从今天起,黑犬公会的所有资源,全部转入地下。黯辰死了,魔牙死了,黑铁狮子以为黑犬公会已经群龙无首、不堪一击。但他忘了一件事。”
暗金玫瑰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黑色的犬头徽章。那是黯辰生前佩戴的会长徽章,在黑铁狮子派人搜查黑犬公会驻地之前,灰瞳冒着生命危险将它从长老院的证物室里偷了出来。
暗金玫瑰将徽章别在自己的领口上,暗红色的犬眼灵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流转着诡异的光芒。
“黑犬公会,从来就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灰瞳,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灰瞳从未见过的火焰。
“灰瞳,传我的命令。黑犬公会所有在外人员,立即切断与长老院的一切联系。情报网络转入静默状态,所有人停止主动行动,潜伏待命。”
“是。”
“另外,”暗金玫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灰瞳能听到,“派你最可靠的人,走最隐蔽的路线,去青崖镇。告诉魏观——黑铁狮子要来了。让他做好准备。如果他愿意,黑犬公会可以为他提供庇护。”
灰瞳的透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要保护他?”
“不是保护他,”暗金玫瑰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是站在他这一边。黯辰说过,黑犬公会不会招募他,只会追随他。黯辰死了,但他的话,我还记得。”
灰瞳凝视了她三秒钟,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暗金玫瑰忽然叫住了他。
“灰瞳。”
“嗯?”
“魔牙……他的尸体,能找到吗?”
灰瞳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被铁刃带走了。说是要‘进一步调查’,但大概率不会还给我们。”
暗金玫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给他立一个衣冠冢。在公会的墓地里,和黯辰会长挨着。”
“好。”
灰瞳走了。密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潮湿的空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暗金玫瑰一个人站在密室里,面前的地图上有无数个标记,但她的目光始终停在东北角那一个点上。
青崖镇。
一个叫魏观的年轻人,一个从龙虾改造而来的机械人形,一家不起眼的机械马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及,一个关于圣人的、来自古老预言的、即将改变整个大陆命运的秘密。
她从桌上拿起那份《天衍录》的残篇抄本,将那句预言又读了一遍。
“苍月将乱,圣人出焉。圣人之所在,量子为根,神脑为核。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黑铁狮子想要得到他。
机械大陆的汽水王想要得到他。
寒冰大陆的鲸鱼王在观望,也许也在等待出手的时机。
而她——暗金玫瑰,黑犬公会的代理会长,苍月大陆的前第二长老(已被黑铁狮子撤销),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生的女人——她要做的事情,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不想要得到魏观。
她想要站在他身后,看他成为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因为黯辰说得对,有些人是不能被“得到”的。你只能追随他,或者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窗外,雨渐渐小了。
苍月城的上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长老院的尖顶上,像一根银色的手指,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青崖镇。
青崖镇,海边小屋。
魏观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凌霜不在身边。
他坐起身,看到凌霜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哑光黑色的外壳上,在她的肩头和发际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她的感应天线微微摆动着,像是在接收什么只有她才能听到的信号。
“凌霜?”魏观轻声唤道。
凌霜转过身,暗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魏观的手。
“魏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沙沙的电子音,但此刻听起来格外的温柔,“我刚才收到了一段信号。”
“什么信号?”
“黑犬公会的。灰瞳传来的。”凌霜的暗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黑铁狮子要来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魏观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反握住了凌霜的手。
金属的,凉凉的,但此刻,他觉得格外的暖。
“那就让他来吧。”他说。
月光下,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一个很长,一个略短。
一个温暖,一个微凉。
但它们并肩而立,面朝大海,面朝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