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165章 魏观
    苍月大陆风起云涌,但苍月城西南角的量子学校里,只有粉笔灰在飞扬。

    讲台上,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据说是从旧世界废墟里挖出来的护目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量子纠缠态下的信息传输,关键在于观察者效应的逆向应用。你们记住,在苍月大陆,灵能是显规则,但量子才是底层代码。”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学生,多数在打瞌睡。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魏观把一本《量子场论导论》摊开立在桌上,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尖在空白处画着复杂的费曼图。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说不上多英俊但极其干净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静。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四十分钟,他已经把全部家当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双肩包,里面装着三本笔记、两件换洗衣服、一把从学校工坊里顺来的量子干涉仪,还有半包压缩饼干。

    “魏观。”前排的赵小棠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那个毕业项目展示,真的要做实时量子纠缠通信演示?”

    魏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赵小棠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玩意儿理论上是能行,但整个苍月大陆没有第二个人能造出对应的纠缠粒子对,你演示给谁看?”

    “理论成立就够了。”魏观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碗白开水,“毕业展示的目的不是商用,是证明我学明白了。”

    赵小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回去了。她和魏观同窗四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性——他认定的事情,九头铁背龙都拉不回来。

    量子学校其实不是正统的灵能学院。在苍月大陆,主流的修炼体系是以灵根为基础、以灵技为核心的灵能体系,从初级灵徒到传说中的灵帝,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路径。而量子学校教的东西,是用量子理论去解释和重构灵能现象,在大陆正统灵能界眼中,这就是旁门左道,甚至可以说是异端邪说。

    但魏观不在乎。

    他从小就对这些东西着迷。别人在练火球术的时候,他在研究火球术的能量量子化模型;别人在修炼神识扩大的时候,他在推导观测者意识对量子态坍缩的影响方程。他的灵根资质平平,如果走正统灵能路线,这辈子最多混到中级灵师就到头了。但在量子领域,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毕业典礼在量子学校那座破旧的礼堂里举行。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连像样的观众席都没有。校长陈道远站在台上,满头白发被穿堂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毕业证书,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魏观的时候,陈道远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魏观,”老校长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那个量子通信的论文,我看了。”

    魏观接过毕业证书,没有接话。

    “里面第三十七章关于量子纠缠与灵能连接的等价性证明,”陈道远顿了一下,“如果成立,整个苍月大陆的灵能理论基础都要重写。”

    “它成立。”魏观说。

    陈道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魏观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骨头拍碎。

    出了校门,苍月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这座大陆中部最大的城市永远忙碌而嘈杂,灵能飞舟在头顶的航道上穿梭,街道两旁的灵技店铺用扩音灵阵循环播放着广告,空气中弥漫着灵药和烤肉的味道。

    魏观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他在量子学校待了六年,从预科到本科,把所有能学的课程都学了一遍,还把量子干涉仪拆了装、装了拆不下五十遍。现在他终于毕业了,可以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验证那个他从十四岁就开始思考的理论。

    他在路边摊买了一碗灵米线,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得呼噜呼噜响。碗里飘着几片劣质的灵草叶,汤底是用最便宜的灵兽骨熬的,鲜美但廉价。魏观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付钱的时候,他发现口袋里的灵石不多了。大概还够在城郊的廉价客栈住半个月,之后就得去找活干。

    不过没关系,他需要的不多。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支笔、一叠纸,足够他推导出剩下的方程。

    他把碗还给摊主,正要起身离开,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魏观注意到他长袍的领口处绣着一个极其精致的图案——一只黑色的犬头,犬眼是用暗红色的灵线绣的,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诡异的光泽。

    黑犬公会。

    魏观的心跳漏了一拍。

    苍月大陆的公会多如牛毛,但黑犬公会是其中最神秘、最强大、也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一个。它不是官方的机构,也不在任何国家的体制内,但它的触角遍布整个大陆,从皇室的深宫到边陲的小镇,没有什么地方是黑犬公会伸不进去的。关于它的传言太多了,有人说它是旧世界毁灭前的遗留组织,有人说它掌握着灵能体系之外更古老的力量,还有人说它根本不是人类建立的。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被黑犬公会盯上,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魏观垂下目光,若无其事地把帆布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但耳朵一直竖着。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至少他听不到。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魏观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黑犬公会为什么会在量子学校门口?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如果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想要什么?他的论文?他的量子干涉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从包里摸出那台自制的量子干涉仪,巴掌大小,外壳是用废弃灵能核心的金属熔铸的,表面布满了焊接的疤痕和手绘的电路图。这东西如果拿去卖,在黑市上大概值三到五个中级灵石,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但如果有人知道它的真正用途——它能检测到灵能波动背后的量子态变化,能解析出任何灵技的底层量子编码——那它的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魏观把干涉仪塞回包里,拉好拉链。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可能性。他的论文里有一个关键推论:如果量子纠缠可以解释灵能连接的本质,那么理论上,可以通过操控量子态来干预甚至重构一个人的灵根结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有可能通过量子手段变成天才;也意味着一个绝世天才,可以被无声无息地废掉。

    这个推论他从没有公开过,甚至连论文里都只是用数学语言隐晦地表达了一下。但如果有人读懂了,如果那个人恰好又具备将理论付诸实践的资源……

    魏观攥紧了背包带子。

    他得离开苍月城。越快越好。

    走大路太危险,黑犬公会在主要交通枢纽都有眼线。魏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苍月城周边的地形图,选择了一条最难走但最隐蔽的路线——翻越城北的废弃灵矿区,穿过枯萎森林,抵达三百里外的临海小镇青崖。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藏身的好去处。

    他加快脚步,在小巷里七拐八拐,很快来到了城北的贫民区。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根玩泥巴,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看都没看他一眼。

    魏观正要穿过一片晾晒着破旧衣物的空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魏观同学,走这么急,赶着去哪儿啊?”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准地送到魏观的耳膜上,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

    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那人穿着和街对面那人一样的黑色长袍,但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微微笑意的脸。他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瞳孔颜色极浅,近乎透明,看起来像是某种非人的存在。领口处的黑犬标志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犬眼的暗红色灵线里似乎有血液在流动。

    “自我介绍一下,”年轻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不像是在贫民区的巷子里,倒像是在某个王室的宴会上,“黑犬公会,情报处,代号‘灰瞳’。”

    魏观没有说话,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背包侧袋,那里藏着一把他自己改装的量子脉冲发射器。

    “别紧张,”灰瞳摆了摆手,笑意不减,“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不会有机会转过身来看见我。”

    这话说得平淡,但魏观莫名觉得那是真的。

    “你们想要什么?”魏观直接问。

    灰瞳歪了歪头,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魏观,像是在审视一件有意思的藏品:“魏观,二十一岁,苍月大陆东域寒水城人氏,父母都是普通灵农,灵根评级为下等三级,理论上是没有任何前途的。但你十四岁那年,在寒水城的灵能测试中,用一套自创的量子模型推翻了官方灵能评级的判定标准,引起轰动。十六岁考入苍月城量子学校,连续五年专业课成绩第一,毕业论文《论灵能体系的量子化重构》被六家正统灵能学院联名举报为‘危险异端学说’。”

    他如数家珍地说完这一段,像是背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档案。

    “你的论文第三十七章,”灰瞳继续说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关于量子纠缠态与灵能连接的等价性证明,我们公会的首席分析师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句话的分量。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苍月大陆有史以来最大的疯子,要么是比灵帝更可怕的存在。’”

    魏观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松开背包侧袋的拉链,把手抽出来,双手插进裤兜里,用一种近乎无聊的表情看着对方:“所以呢?你们是来招募我的?”

    灰瞳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着,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招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魏观,你太小看你自己了。黑犬公会从来不会‘招募’你这样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浅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我们追随你这样的人。”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那些晾晒的破旧衣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贫民区的嘈杂声、孩子的嬉闹声、老妇人择菜的沙沙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魏观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心跳,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量子态正在被外界的观测唤醒,开始从叠加态坍缩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灰瞳,声音平静得出奇:“如果我拒绝呢?”

    灰瞳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那就有意思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子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云层上方掠过,遮蔽了阳光。魏观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奇异的、扭曲的光影,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后重新拼凑在一起,映照出的画面支离破碎、毫无逻辑。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阳光重新洒下来,风重新吹起来,孩子们重新嬉闹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但灰瞳已经不见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魏观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让紊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帆布双肩包重新背好,然后继续朝城北的废弃灵矿区走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因为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苍月大陆风起云涌,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刚毕业的、背着帆布双肩包的年轻人。

    他叫魏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