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四十年,春。
距离魏剑鸣与盖世剑主那一战,已过九月。
九个月。
二百七十余日。
六千五百个时辰。
剑意林的梧桐叶落了三轮,又发了三茬新绿。凤族的涅盘火梧桐第二年花期将至,枝头已有细碎的金红花苞悄悄探出头来。龙渊深处那头初代古龙翻身的频率从“八百年一次”变成了“七百年一次”——龙界的老家伙们私下议论,说古龙前辈许是感应到了什么,睡得不如从前安稳了。
魏剑鸣每日仍练剑如故。
只是他练剑的时间,从卯时到酉时,变成了寅时到戌时。
他把睡觉的时间也砍掉了两个时辰。
凤璃没有劝他。
她只是每日黄昏,亲手熬一盅龙源参汤,放在剑意林入口那方青石上。
汤凉了,她便换一盅。
从不催促,从不言语。
魏来也没有劝他。
他只是每日清晨,默默站在悬天玉台边缘,望着儿子练剑的身影。
傲世第七重的【开天】,魏剑鸣在三日前终于悟透了最后一层变化。
那一剑斩出时,剑意林的千年梧桐无风自动,落叶如雨。
凤璃远远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翠绿叶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比你十九岁时,强了。”
魏来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算了一下——
当年他十九岁,刚悟出惊世三式,与凤璃并肩迎战盖世剑主,勉强接下对方一招。
如今他儿子十九岁,已悟出傲世、惊世、绝世、盖世、阴世五道剑芒。
还差两道。
不世。
阳世。
阳世太远。
神界那道永恒炽白的天穹,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踏入。
但不世——
不世就在天界。
不世剑主魏澜,他的始祖。
那位月白长裙、琉璃光莲、三万年前与父神并肩同行的女子。
魏剑鸣站在剑意林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
最短,最粗,最不起眼。
他从来没有用这根手指发过剑。
因为他不知道,不世之道是什么。
传承。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到撑不起一根手指的重量。
他需要去见魏澜。
——
天界。
天道宫。
魏剑鸣第二次站在这道光柱面前。
那道光柱依旧从无尽高处垂落,贯穿了整个天界。只是光柱之中,已没有那道静静仰望苍穹的身影。
父神的神念,一年前便已散尽。
魏澜独自站在光柱边缘,月白长裙在法则之河的辉映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说。
魏剑鸣站在她身后三步。
“……始祖。”他唤道。
魏澜没有应声。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空无一人的光柱。
很久。
“你父王当年第一次来天道宫时,”她忽然说,“也是你这个年纪。”
魏剑鸣微微一怔。
“他站在你站的位置,”魏澜说,“手心都是汗。”
“握剑的茧子磨得很厚,指节都变形了。”
“一看就知道,是个苦练过的孩子。”
她顿了顿。
“但他不敢说话。”
“憋了半个时辰,才憋出一句‘见过先祖’。”
魏剑鸣沉默着。
他想象不出父王紧张到手心出汗的样子。
他认识的父王,是那个握着傲世剑、与母王并肩立于悬天玉台、无论面对何等敌人都半步不退的龙界小邪王。
他忘了,父王也曾是十九岁的少年。
也曾站在比他更高的先祖面前,忐忑不安。
“后来呢?”他问。
魏澜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我问他,你想学不世剑道吗?”
“他说想。”
“我又问你为什么想?”
“他说——”
魏澜顿了顿。
“‘我儿子以后会来天界。’”
“‘我怕他问起我曾祖是什么样的人。’”
“‘我答不出来。’”
魏剑鸣怔住了。
他看着魏澜的背影。
看着那道月白长裙在法则之河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想起,父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曾祖。
他问过一次。
父王沉默了很久,说:
“我也没有见过他。”
“他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战死了。”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留给我的一柄归墟刀。”
那时魏剑鸣不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父王来天界见始祖,不是为了学不世剑道。
是为了回答那个他从未被问过、却准备了十九年的问题。
他怕儿子以后问起曾祖时——
他连曾祖的名字都说不完整。
魏剑鸣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
那根至今无法发出剑芒的手指。
“……始祖。”他轻声说。
“我想学不世剑道。”
魏澜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魏奇迹年轻时眉眼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沉静与执拗的年轻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想学?”她问。
魏剑鸣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说,“我有一只狐狸。”
“她被神界女战神带走了。”
“我说三年后去接她。”
“三年之期,只剩两年零三个月。”
“我怕我现在的剑,接不回她。”
他看着魏澜。
“始祖,您教我的剑道,能帮我接回她吗?”
魏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三万年的沧桑,有一瞬间的恍惚,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长辈的温柔。
“不世剑道,”她说,“不能帮你打败任何敌人。”
魏剑鸣微微一怔。
“不世剑道,只做一件事。”
她抬起手。
拇指。
轻轻向前,点出。
没有任何异象。
没有剑芒,没有剑罡,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魏剑鸣却忽然感到——
自己的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力量。
是记忆。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
是魏澜的。
他看到三万年前,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混沌星海边,腰间悬着一柄尚未完全铸成的羊脂玉色长剑。
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身前是一个背对着她、仰望苍穹的男子。
那男子没有回头。
但他说:
“澜儿,我要走了。”
“这把剑,叫不世。”
“你带着它,替我看着这诸界。”
“看着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看着魏氏血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等我回来。”
那女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柄剑,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男子的身影化作一道光柱。
久到混沌星海凝成天界。
久到她等了整整三万年。
他没有回来。
画面消散。
魏剑鸣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魏澜。
看着这位三万年来独守天道宫、望着那道光柱从不离去的不世剑主。
他忽然明白了。
不世之道,不是传承力量。
是传承等待。
是传承那句“等我回来”。
是传承这三万年来,从未有一日熄灭的——
归处。
“……始祖。”他的声音有些哑。
魏澜看着他。
“懂了?”她问。
魏剑鸣点头。
又摇头。
“懂了一半。”他说。
“另一半……”
他顿了顿。
“需要我自己去等。”
魏澜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却已决定用一生去等一只狐狸归来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年轻人,对她说:
“等我回来。”
她等了。
三万年。
他没有回来。
她以为这便是魏氏血脉的宿命——
等待,然后错过。
可此刻,看着魏剑鸣那双银蓝色的眼眸——
她忽然发现。
不是的。
魏氏血脉的宿命,不是等待。
是承诺。
是许下的诺言,无论如何都要践行。
是等不到的人,就让自己成为那个“会回来的人”。
是不让遗憾,传给下一代。
她伸出手。
拇指,轻轻抵在魏剑鸣的右手拇指上。
“不世剑道,”她说,“不需要悟。”
“不需要练。”
“不需要任何资质。”
“它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魏剑鸣看着她。
“活下去。”魏澜说。
“活得久一点。”
“久到你等的人回来。”
“久到你成为别人等的人。”
“久到你握着这柄剑时,有人想起——”
“魏氏血脉,从不断绝。”
她收回手。
魏剑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
那里,多了一道极淡的、琉璃色的光纹。
不是剑芒。
不是剑罡。
是一道……
印记。
魏澜看着他。
“这是不世剑印。”她说。
“三万年前,天道亲手种在我指尖。”
“每一代魏氏血脉,只能传一次。”
“传出去,便收不回来。”
“你确定要接?”
魏剑鸣看着那道琉璃色的光纹。
他想起父王。
想起父王十九年前来天界时,始祖问他“你想学不世剑道吗”。
他说想。
始祖没有给他这道印记。
因为父王不是传承的终点。
他才是。
他是魏氏血脉三万年来,最后一道归处。
他抬起头。
“我接。”他说。
那道琉璃光纹,轻轻亮了一下。
像回应。
像承诺。
像三万年前,父神在混沌星海边,对魏澜说的那句——
等我回来。
——
神界。
阳世宫。
妲汐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追自己的尾巴。
她已经在旧软榻上追了整整一炷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尾巴尖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够不着。
她追得气喘吁吁,耳朵乱抖,整只狐像一团滚来滚去的橘白毛球。
殿门口,阳世剑主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很久。
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做什么?”
妲汐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把尾巴从嘴边拿开,假装无事发生。
“……没、没什么。”
阳世剑主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你是在练习化形?”她问。
妲汐的尾巴僵住了。
“没、没有!”她的声音都破音了,“我、我才没有想化形给他看!我才没有担心他忘记我长什么样子!我才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整只狐蜷成史上最圆的一颗球。
阳世剑主看着她。
看着这颗因一个人类年轻人而魂不守舍、连追尾巴这种蠢事都做得出来的胖狐狸。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的。”她说。
妲汐的耳朵动了动。
“魏氏血脉,”阳世剑主说,“没那么容易断。”
她顿了顿。
“况且,他身边有那柄不世剑。”
妲汐从尾巴下面探出脑袋。
“……不世剑?”她闷闷地问,“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女剑祖吗?”
阳世剑主沉默了片刻。
“不是女剑祖。”她说。
“是不世剑主魏澜。”
“魏天道的妻子。”
“魏氏血脉的源头。”
她顿了顿。
“……我等的那个人。”
妲汐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阳世剑主。
看着这位三万年来追杀她、今日却告诉她“我等的那个人”是谁的神界第一战神。
她忽然觉得,这位女战神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他,”妲汐轻声问,“会来接你吗?”
阳世剑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殿外那道永恒的炽白光柱。
很久很久。
“……会。”她说。
“他说会,便会。”
妲汐看着她。
看着她那明明等了三万年的执念、此刻却说“他说会便会”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魏剑鸣。
想起他说“等我”。
想起他说“三年”。
想起他说“我会接你回来的”。
她忽然觉得,三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她把脑袋埋回尾巴里。
但这次,她没有蜷成球。
她只是把尾巴轻轻搭在软榻边缘。
那条蓬松的橘白大尾巴,在殿外光柱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
龙界历三千七百四十年,夏。
天道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不是魏澜来龙界。
是魏剑鸣去天界。
凤璃站在悬天玉台上,看着儿子的背影。
魏来站在她身侧。
“……不世剑道,”魏来说,“他接到了。”
凤璃没有说话。
“始祖说,”魏来顿了顿,“传承印记只能传一次。”
“她传给了他。”
凤璃依然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惊世剑的手,指节分明地、比平日紧了几分。
魏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同心锁的光芒,在两人掌心之间无声流淌。
“他会回来的。”魏来说。
凤璃侧眸看他。
“你怎知?”
魏来想了想。
“因为他还有一只狐狸要接。”
“还有阳世剑主要问。”
“还有盖世剑主欠他第七十三剑。”
“还有母王熬的龙源参汤没喝完。”
他顿了顿。
“他舍不得。”
凤璃没有说话。
但她那紧握剑柄的手,分明地、比方才松了几分。
——
天界。
天道宫。
魏剑鸣站在那道光柱前。
魏澜站在他身侧。
“不世剑印,你已经接了。”她说。
“但你还不会用。”
魏剑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那道淡淡的琉璃光纹。
“要怎么用?”他问。
魏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望向天道宫外那片无尽的法则之河。
“你两年后要去神界。”她说。
“是。”
“接那只狐狸。”
“是。”
“你知道神界女战神是什么级别的存在吗?”
魏剑鸣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但她很厉害。”
“父王母王双剑合璧,接不住她一招。”
“我十九年苦修,也接不住她一眼。”
他顿了顿。
“但我不怕。”
魏澜看着他。
“为何?”
魏剑鸣想了想。
“因为,”他说,“我不是一个人去。”
魏澜微微一怔。
“始祖。”魏剑鸣看着她。
“您愿意陪我去吗?”
魏澜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岁、握着拇指那道传承印记、决定单挑神界的年轻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你倒不怕把我这把老骨头折在神界。”
魏剑鸣认真地看着她。
“始祖,”他说,“父神等了三万年,没有回来。”
“您等了三万年,他也没有回来。”
“但您还活着。”
“还在等。”
“这说明——”
他顿了顿。
“魏氏血脉,不是只会等待。”
“是会践行承诺。”
“是会替等不到的人,继续等下去。”
他看着魏澜。
“始祖,您等了三万年。”
“今天,换我等您。”
“您陪我去神界。”
“我陪您问阳世剑主——”
“父神当年说‘等我回来’,他去了哪里?”
魏澜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却敢替她问出三万年不敢问的问题的魏氏后人。
她忽然发现——
魏天道说得对。
她这一生,最骄傲的事,不是成为六道第一女天才。
不是与父神并肩创世。
不是执掌不世剑三万年。
是——
魏氏血脉,传到了他这一代。
“……好。”她说。
“我陪你去。”
——
神界。
阳世宫。
阳世剑主睁开眼。
她感应到了。
那道跨越三万年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动。
不是魏天道。
是魏澜。
她来了。
带着那个魏氏后人。
来赴一场——
三万年未曾兑现的约。
她站起身。
腰间那柄三万年未曾真正出鞘的阳世剑,第一次——
发出清越的、急促的剑鸣。
它在等。
等一个人。
等了三万年。
——
神界之门。
魏澜踏着琉璃光莲,立于虚空之中。
魏剑鸣站在她身侧,腰间悬着那柄与他形影不离二十年的稚子练习剑。
他们面前,是那道永恒炽白的光幕。
光幕之后。
是神界。
是阳世宫。
是三万年未见的故人。
魏澜深吸一口气。
“魏剑鸣。”她唤道。
“在。”
“不世剑道的最后一课——”
她抬起手。
拇指。
轻轻向前,点出。
那道琉璃色的光纹,自她指尖激射而出!
不是传给魏剑鸣。
是轰向神界之门!
轰————!!!
三万年来固若金汤的神界屏障,在这一指之下——
碎裂成漫天光雨!
光雨之中,一道炽金色的身影,缓缓步出。
阳世剑主。
她穿着那身浸透血与火的神甲,腰间悬着那柄三万年未曾真正出鞘的阳世剑。
她的银白长发在神界的烈风中猎猎飞扬。
她的面容,依然是刀锋裁成的锐利。
但她的目光——
越过魏澜。
越过魏剑鸣。
落在那道光雨之后、天界方向那道早已空无一人的光柱上。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三万年时光碾成齑粉。
“……他呢?”
魏澜看着她。
看着这个与她同年而生、同承父神之命、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女子。
“他没有来。”魏澜说。
阳世剑主沉默着。
“他也不会来了。”魏澜说。
阳世剑主依然沉默。
“但你还可以去见他。”魏澜说。
“去轮回尽头。”
“去他陨落的地方。”
“去告诉他——”
魏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
“你等了他三万年。”
“他的冬衣,你还没等到。”
阳世剑主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腰间那柄阳世剑。
看着那柄三万年未真正出鞘、却在今日魏澜轰开神界之门时、第一次发出清越剑鸣的剑。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像三万年来第一次真正放下什么。
“不必了。”她说。
“他若是想见我。”
“三万年,早就见了。”
她抬起头。
看着魏澜。
“你来神界,不是为这个。”她说。
“你是陪那孩子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魏剑鸣身上。
落在他腰间那柄练习剑上。
落在他眼底那与魏天道如出一辙的、清澈倔强的光芒上。
“百尾天狐,”她说,“在阳世宫。”
“我不会还你。”
魏剑鸣看着她。
“为何?”他问。
阳世剑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阳世剑出鞘。
那道炽烈到足以灼伤神魂的金白剑光,再次横贯天穹!
“你接得住我三剑,”她说,“我便让你见她。”
第一剑。
阳世·焚天!
金白剑光如开天辟地第一缕晨曦,携焚尽万物之威,朝魏剑鸣正面斩落!
魏澜拇指轻点,不世剑印化作琉璃光幕,正面迎上!
轰————!!!
两股至强剑意相撞,整座神界都在震颤!
琉璃光幕碎裂成万千光点。阳世剑芒,被阻了一息。
一息。
足够。
魏剑鸣左手小指——傲世·开天!
银蓝剑芒如星河倒悬,轰然斩出!
阳世剑芒被这道积蓄了二十年的傲世之剑正面撞上,光华四溅!
魏剑鸣右手无名指——惊世·守心界!
金红光幕于剑芒碎片中悍然展开,将他与魏澜护在其中!
阳世剑主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一剑傲世阻她锋芒、以一剑惊世护始祖周全的年轻人。
第二剑。
阳世·裂地!
金白剑光由焚天之威化为斩地之势,不斩人,斩的是魏剑鸣立足之处!
虚空碎裂,法则崩散!
魏剑鸣无处可立!
他右手中指——绝世·超然!
银白剑芒自他指尖飘出,不是迎敌,是化作一道极细的丝线,缠住魏澜的手腕!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月华倾洒,飘然立于虚空裂隙之上!
绝世之道,不沾因果。
连神界斩地的剑威,都碰不到他。
阳世剑主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绝世之超然,于必败之地寻出生机的年轻人。
第三剑。
阳世·破晓!
前两剑,是攻,是斩。
这一剑——
是问。
金白剑光不再暴烈,而是化作一道极细的、极轻的、仿佛晨曦初透时第一缕穿过窗棂的光——
直刺魏剑鸣眉心!
这一剑,不伤肉身。
斩的是执念。
斩的是这二十年来,支撑他走到今日的所有——
牵挂。
魏剑鸣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
拇指。
那枚琉璃色的传承印记,在这一刻,终于——
亮了。
不是剑芒。
不是剑罡。
是——
归处。
那道琉璃色的光,从他拇指轻轻飘出。
没有傲世的锋芒,没有惊世的厚重,没有绝世的超然,没有盖世的霸道,没有阴世的幽深。
它只是——
在。
在那里,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迎着那一道斩尽执念的破晓之光。
轻轻抵住。
阳世剑主的剑芒,在触到那道琉璃光的瞬间——
顿住了。
不是被击溃。
是——
被接住了。
被一个人类年轻人,用一根从未发过剑的拇指,接住了她三万年未曾一败的阳世剑。
她看着魏剑鸣。
看着他那道淡得几乎透明的琉璃剑芒。
她忽然问:
“这剑芒……叫什么?”
魏剑鸣想了想。
“不世。”他说。
“传承之道。”
阳世剑主看着他。
“传承什么?”
魏剑鸣看着她。
“传承等待。”他说。
“传承归处。”
“传承那句——”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阳世剑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神界的烈风停歇。
久到那道光雨缓缓落尽。
久到她腰间那柄三万年未真正出鞘的阳世剑,轻轻颤鸣着——
归鞘。
她收回剑。
“……三剑已过。”她说。
“你接住了。”
她转身。
向着阳世宫的方向。
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那只狐狸,”她说,“每天追自己的尾巴。”
“一边追,一边念叨‘剑鸣怎么还不来接我’。”
“追了一个月,一条尾巴都没追到。”
她顿了顿。
“蠢得很。”
魏剑鸣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这二十一年来,最明亮的一次。
“……谢谢前辈。”他说。
阳世剑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迈开步子,向着阳世宫深处走去。
那道炽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那片永恒的炽白光芒之中。
——
阳世宫。
妲汐趴在旧软榻上。
她刚刚又追尾巴追了半柱香。
还是没追到。
她有点沮丧。
她把脸埋进尾巴里,准备睡一觉。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阳世剑主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
是一种她等了整整一年、每一夜都会在梦里响起的——
轻轻的、温柔的、带着她最熟悉的气息的——
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头。
殿门口,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月白劲装,银蓝薄氅。
腰间悬着一柄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稚子练习剑。
右手拇指,有一道淡淡的、琉璃色的光纹。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从尾巴下面探出来的、黑亮的圆眼睛。
看着她那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追尾巴追到凌乱的耳朵尖。
看着她那条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蓬松大尾巴。
他轻轻笑了。
“团团。”他说。
“我来接你了。”
妲汐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双黑亮的圆眼睛,慢慢泛红。久到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然后,她从软榻上跳下来。
四只小短腿捣腾得飞快。
像一年前那个雪夜,她追着他的脚步跑出邪王宫一样。
像十九年前那个午后,他从雪地里将她抱起来时,她拼命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一样。
她扑进他怀里。
整只狐团成一颗毛球。
把脸埋进他颈窝。
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终于来了。”
魏剑鸣低下头。
轻轻将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
“嗯。”他说。
“我来晚了。”
妲汐没有说话。
她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
远处,阳世宫殿顶。
阳世剑主独自立于最高处,望着殿内那两道终于重逢的身影。
她身旁,魏澜踏着琉璃光莲,缓缓落下。
两人并肩而立。
三万年来,第一次。
“……你那孙子,”阳世剑主说,“比你强。”
魏澜没有反驳。
“你等的人,”阳世剑主说,“没有回来。”
“你教的人,替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
“这便是传承?”
魏澜望着殿内那道抱着狐狸、笑得很傻的年轻身影。
她轻轻笑了。
“这便是传承。”她说。
阳世剑主沉默片刻。
“我那件冬衣,”她忽然说,“不必等了。”
魏澜侧眸看她。
“人回不来,衣来也无用。”阳世剑主说。
“不如——”
她顿了顿。
“传给那孩子。”
“神界冷得很。”
“他那狐狸,尾巴再蓬松,也过不了冬。”
魏澜看着她。
看着这位三万年来执念最深、此刻却第一个说“不必等了”的女战神。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覆在阳世剑主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阳世剑主微微一僵。
没有挣开。
“等到了,记得告诉我。”魏澜说。
阳世剑主没有说话。
但她被覆住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地、比平日放松了几分。
——
龙界历三千七百四十年,夏末。
小殿下魏剑鸣,携始祖魏澜,同赴神界。
与神界女战神阳世剑主三剑之约。
第一剑,傲世开天。
第二剑,惊世守心。
第三剑,绝世超然。
关键时刻,拇指不世剑印觉醒——
琉璃剑芒,承接三万年传承。
三剑尽接。
阳世剑主收剑归鞘。
百尾天狐妲汐,随小殿下归龙界。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正抱着那只橘白色的胖狐狸,迎着漫天金红霞光。
狐狸把脸埋在他颈窝,尾巴圈着他的手腕。
他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狐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尾巴晃得很开心。
史官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有一个四岁的孩子,抱着同一只狐狸,站在同一片霞光中。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为这只狐狸悟出七道剑芒。
会为她闯妖界、赴神界、接阳世三剑。
会为她,握住那枚三万年来只传一次的——
不世传承。
时光如龙界云海,翻涌不息。
有些人长大了。
有些狐狸回家了。
有些等待,等到了归处。
而龙界的霞光——
依旧每日拂晓,准时亮起。
照在悬天玉台上。
照在剑意林的千年梧桐上。
照在那道抱着狐狸、迎着霞光、笑得很傻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