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133章 盖世剑罡
    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盛夏。

    距离那只橘白色的胖狐狸被带走,已过三月。

    悬天玉台的霞光依旧每日拂晓准时亮起,凤族的涅盘火梧桐花期已过,满树金红落尽,新叶层层叠叠,绿得有些刺目。

    龙界的一切都在恢复如常。

    只有剑意林的那棵千年梧桐知道——

    树下那道练剑的身影,比以往更早一个时辰。

    那柄插在玉台边缘的稚子练习剑,被魏剑鸣拔了出来。

    不是放下了。

    是他需要握着它。

    握着它练剑时,就好像那只狐狸还在他脚边,尾巴圈着他的脚踝,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他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

    想她有没有被欺负。

    想神界的伙食合不合她胃口。

    想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有没有人帮她梳理。

    想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把自己团成毛球,把脸埋进尾巴里,偷偷想他。

    他不敢想。

    所以他练剑。

    从卯时到酉时,从日升到月落。

    傲世剑芒从一息四十九道练到一息七十二道。

    惊世剑芒从覆盖三十丈练到覆盖五十丈。

    绝世剑芒从“飘出三寸即散”练到“可凝百息不灭”。

    阴世剑煞从“勉强并指”练到“一念成封”。

    他把自己逼到极限。

    然后——

    他遇到了瓶颈。

    傲世第七重的【开天】,他始终悟不透最后一层变化。

    惊世第五重的【同心斩】,他一个人,悟不出来。

    绝世第四重的【归寂】,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阴世剑煞的最后一式“偷天换日”,女剑祖说,需要剑主“心中有无论如何都想偷回来的人”。

    他有。

    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练成这一式。

    但他就是练不成。

    因为他每一次并拢中指与食指,眼前浮现的都是团团被那道金白剑光带走时、尾巴拖在身后的背影。

    他的手就会抖。

    剑芒便散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

    那一日,黄昏。

    魏剑鸣收了剑,靠在千年梧桐的树干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不是团团的。

    不是父王母王的。

    不是绝前辈的。

    是另一种。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镇压万物的霸道,连剑意林的剑气都要俯首臣服的——

    盖世之道。

    他睁开眼。

    盖世剑主站在三丈之外。

    玄黑战袍在暮色中猎猎轻扬,暗金色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这样子,”她说,“让绝看到了,又该心疼。”

    魏剑鸣没有起身。

    他只是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她。

    “……剑尊前辈。”他唤道。

    盖世剑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盖世剑未出鞘,只是连鞘举重若轻地往地面一顿——

    轰!

    一股霸道到不容置喙的剑意,如天穹倾覆,朝魏剑鸣当头压下!

    魏剑鸣本能地抬起左手小指——

    傲世剑芒激射而出!

    银蓝色剑芒与那道暗金剑意在半空中相撞,只支撑了不到一息。

    剑芒碎。

    他被那剑意余波扫中,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十丈,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

    槐树震落满冠叶片,如雨。

    “太弱。”盖世剑主说。

    魏剑鸣撑着树干站起来。

    他没有辩解。

    他拔出腰间的练习剑。

    “再来。”

    ——

    那一夜,剑意林的剑气暴动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被盖世剑主的暗金剑意生生镇压下去的。

    每一次镇压,都伴随着一道银蓝色剑芒的碎裂声。

    魏剑鸣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剑。

    傲世、惊世、绝世、阴世——

    他会的所有剑道,全都用上了。

    然后全部被那道霸道到不讲道理的暗金剑意,一剑斩碎。

    第七十三次被震飞时,他握着剑柄的手,虎口已经崩裂。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一滴一滴,渗入千年梧桐的根系。

    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撑着剑,膝盖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倒下。

    盖世剑主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剑都快要握不稳、却依然不肯认输的年轻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不是盖世剑主,只是父神熔炉边一块未被铸成剑的剑胚。

    她日复一日地等。

    等父神将她也铸成一柄剑。

    等了一千年。

    父神终于拿起她。

    “你想要什么样的剑道?”他问。

    她说:“最强的。”

    父神沉默片刻。

    “最强之道,”他说,“最孤独。”

    她说:“不怕。”

    父神便将她铸成了盖世剑。

    他说的没错。

    三万年来,她独守剑界,镇压亿万残兵怨念,未尝一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从未有人,敢在她剑下,站到第七十三次。

    她收回盖世剑。

    “你的剑,”她说,“太杂了。”

    魏剑鸣抬起头。

    “傲世、惊世、绝世、阴世。”

    “四道并行,四指分承。”

    “你以为你是在融会贯通?”

    她顿了顿。

    “你只是在分摊弱点。”

    魏剑鸣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悟出傲世剑芒,是以小指。

    他悟出惊世剑芒,是以无名指。

    他悟出绝世剑芒,是以中指。

    他悟出阴世剑煞,是以中指与食指并拢。

    每一道剑芒,都有专属的指位。

    每一道剑芒,都是独立的。

    他从来没有把它们真正融合过。

    他只是同时学会了四门剑道。

    然后每次战斗,挑一门用。

    就像一个人学了四门语言,却每次只说一门。

    遇到盖世剑主这种级别的对手——

    他来不及切换。

    来不及思考。

    他只能用他最熟悉的傲世剑芒迎敌。

    然后被一剑斩碎。

    “盖世之道,”盖世剑主说,“只有一式。”

    魏剑鸣看着她。

    “盖世·天覆。”

    “盖世·征服。”

    “盖世·唯我。”

    “名字可以有很多。”

    “本质只有一个。”

    她抬起手。

    食指。

    轻轻向前,点出。

    没有剑意奔涌。

    没有能量爆发。

    只有一道极其凝练、极其霸道、极其纯粹的——

    意志。

    那意志说:

    “我在这里。”

    “你——臣服。”

    魏剑鸣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是被剑意所伤。

    是他的剑心,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地、毫无保留地——

    镇压。

    傲世剑芒在他指尖熄灭。

    惊世剑芒在他掌心溃散。

    绝世剑芒如烟飘逝。

    阴世剑煞根本来不及并拢。

    他所有的剑道,在这一指面前——

    如同臣子面见君王。

    只能俯首。

    盖世剑主收回手。

    “看到了?”她问。

    魏剑鸣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盖世之道的本质。

    不是剑招。

    不是剑意。

    是——

    唯我独尊的自信。

    是“我的剑便是诸界最强”的绝对信念。

    是面对任何对手、任何剑道、任何法则——

    不闪避,不取巧,不借势。

    只出一剑。

    那一剑,就是天。

    那一剑,就是征服。

    魏剑鸣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五指。

    小指——傲世,破。

    无名指——惊世,守。

    中指——绝世,超然。

    中指与食指并拢——阴世,藏。

    食指。

    他唯一没有用过的食指。

    从来都是孤独的、闲置的、不知道往哪里放的食指。

    他看着它。

    盖世剑主也看着它。

    “傲世是锋芒,”她说,“惊世是归处。”

    “绝世是超然,阴世是封藏。”

    “它们都有各自的指向。”

    “都有各自的对手、各自的归处、各自的执念。”

    “但盖世没有。”

    “盖世不需要指向任何人。”

    “因为盖世的对手,从来只有自己。”

    她看着魏剑鸣。

    “你过去十九年,一直在学如何‘对敌’。”

    “傲世对敌,惊世护人,绝世旁观,阴世偷生。”

    “你从没学过——”

    “如何对自己出剑。”

    魏剑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食指。

    对自己出剑……

    他想起这三个月。

    他把自己逼到极限,从卯时练到酉时,从日升练到月落。

    他以为这是努力。

    他以为这是变强。

    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

    为什么要变强?

    是为了接团团回来。

    那接了团团回来之后呢?

    他还要变强吗?

    他还有方向吗?

    他的食指,从来没有指向过任何目标。

    因为它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盖世剑主看着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茫然。

    她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他自己想通。

    因为她知道——

    征服之道,只能自悟。

    无人可授。

    很久很久。

    久到剑意林的剑气彻底平复。

    久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云海。

    久到他掌心的血,在剑柄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霜。

    魏剑鸣抬起右手。

    食指。

    轻轻向前,点出。

    没有剑芒。

    没有剑罡。

    没有盖世剑主那“万剑俯首”的绝对镇压。

    只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的、几乎要被暮色吞没的——

    光丝。

    那光丝从他指尖飘出,晃晃悠悠,飘向三丈外那棵千年梧桐。

    落在树干上。

    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

    消逝了。

    魏剑鸣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

    那道光丝,弱得连三岁孩童掷出的石子都不如。

    但他没有沮丧。

    因为他知道。

    那不是剑芒。

    那是他对自己出的第一剑。

    那一剑,斩的不是敌人。

    斩的是这三个月来,盘踞在他心底、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

    恐惧。

    恐惧她忘了他。

    恐惧她回不来。

    恐惧他不够强。

    恐惧他即使变强了,也来不及。

    恐惧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握着剑柄的每一刻,都在与这些恐惧角力。

    他以为那是动力。

    他不知道,那也是枷锁。

    盖世剑主看着他。

    看着他那根依然向前点出的食指。

    看着那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白印。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

    是这三万年来,她第一次对一个人,露出这种近乎嘉许的表情。

    “第一剑,”她说,“最难。”

    “你出了。”

    魏剑鸣收回手。

    他看着自己那根食指。

    那道暗金色的光丝已经消散,但他知道——

    它没有消失。

    它在他指尖深处,蛰伏着。

    等着他下一次,对自己出剑。

    “前辈,”他轻声问,“盖世之道……”

    “要对自己出多少剑?”

    盖世剑主看着他。

    “一直出。”她说。

    “直到你不再需要对自己出剑为止。”

    魏剑鸣沉默了。

    很久。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

    那一夜,魏剑鸣没有回寝殿。

    他靠在千年梧桐下,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虎口的血已经止住,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抬起右手。

    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

    小指——傲世,破。

    无名指——惊世,守。

    中指——绝世,超然。

    食指——盖世,征服。

    拇指。

    他看着自己的拇指。

    拇指最短,最粗,最不起眼。

    他从来没有想过,拇指可以发剑。

    但他知道——

    那一定是不世之道。

    传承之道。

    那是他从未谋面的始祖魏澜,月白长裙、琉璃光莲、于龙界悬天玉台赠他“天界很冷,记得添衣”的不世剑主。

    那是魏氏血脉三万年的源头。

    那是他至今不敢触碰、也不知该如何触碰的——

    来处。

    他握紧拳头。

    五根手指,齐齐蜷入掌心。

    握成一拳。

    “……还差两道。”他轻声说。

    “不世。”

    “还有阳世。”

    他看着天穹。

    看着那道三个月前、早已闭合的神界裂隙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团团被带走那天,阳世剑主说的那句话。

    “奉父神遗命,诛杀妖圣余孽。”

    “百尾天狐。”

    他那时没有细想。

    此刻,他忽然问自己——

    阳世之道,是什么?

    傲世是破,惊世是守,绝世是超然,盖世是征服,阴世是藏,不世是传承。

    阳世呢?

    阳世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

    三年后,他要亲自去问那个答案。

    ——

    远处,悬天玉台边缘。

    绝与盖世剑主并肩而立。

    两万年了,这是她们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地站在一起。

    “……他出了第一剑。”绝说。

    盖世剑主没有说话。

    “盖世之道,”绝说,“你教他了。”

    盖世剑主依然没有说话。

    绝侧眸,看着她。

    “你变了。”

    盖世剑主终于开口。

    “……哪里变了?”

    绝想了想。

    “以前,”她说,“你不会管任何人的死活。”

    “更不会主动教人剑道。”

    盖世剑主沉默片刻。

    “以前,”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原来教人出第一剑,比自己出剑更难。”

    绝没有说话。

    但她那双银色剑眸中,万千剑形符文的流转,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盖世剑主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盖世剑主微微一僵。

    但没有挣开。

    绝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远处那棵千年梧桐下、对着明月举起右手的年轻人。

    “姐。”她轻声唤。

    三万年来,第一次。

    盖世剑主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嗯。”

    “谢谢你。”

    盖世剑主没有回答。

    但她被覆住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地、比平日放松了几分。

    ——

    那一夜,龙界没有下雪。

    月光如洗,将整座剑意林镀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魏剑鸣依然靠在梧桐树下。

    他已经不再看天穹。

    他低下头,摊开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的光丝,正安静地沉睡着。

    他轻轻握住它。像十九年前,握住那只冻僵的胖狐狸。

    “等我。”他说。

    “还差两道。”

    “三年。”

    他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虎口的血痂,在月华下微微泛光。

    ——

    神界。

    阳世宫。

    妲汐趴在旧软榻上,尾巴盖住脸,耳朵耷拉着。

    她已经这样趴了三个月。

    阳世剑主每次路过殿门,都会看到那只橘白色的毛球,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她从不进去。

    也从不说破。

    今夜,她照例站在殿门口。

    照例看到那只把自己团成球的胖狐狸。

    她正要转身——

    忽然,那只毛球的耳朵,竖了起来。

    阳世剑主停下脚步。

    妲汐从尾巴下面探出脑袋。

    那双黑亮的圆眼睛,望着殿外那片永恒的炽白天空。

    “……剑鸣。”她轻声说。

    阳世剑主看着她。

    “他出剑了。”妲汐说。

    “不知道是什么剑。”

    “但我知道……”

    她把脸埋回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小小的骄傲。

    “……他在变强。”

    阳世剑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殿门口,望着那只因一个人类年轻人、而在三万年来第一次感到“等待”也并非全然煎熬的狐狸。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变强。

    等她再见到他时——

    他已经强到,不需要她了。

    她垂下眼眸。

    “……三年。”她轻声说。

    “很快的。”

    妲汐的耳朵动了动。

    她没有抬头。

    但她那条耷拉了三个月的尾巴,第一次——

    轻轻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

    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盛夏。

    小殿下魏剑鸣,于剑意林与盖世剑主切磋。

    第七十三次被震飞后,他悟出了食指发剑之法。

    盖世剑罡初成。

    虽只一缕,瞬息即逝。

    却已在他指尖深处,种下了一颗征服之道的种子。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笔。

    笔落。

    史官望向剑意林深处那棵千年梧桐。

    树下,小殿下正靠着树干,望着那轮金红明月。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剑修,在同样的月华下,独自参悟剑道。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一只狐狸。

    会为她悟出七道剑芒。

    会在每一次倒下后,更坚定地站起来。

    会在这一夜,对着自己的恐惧,出了第一剑。

    他也不知道,在遥远的、永恒的炽白神界——

    有一只狐狸,感应到了那一剑。

    正在偷偷地,晃尾巴。

    月光如旧。

    剑意如初。

    而有些人,隔着无尽的虚空与时光——

    正在彼此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