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131章 阴世剑煞
    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春末。

    忘川渊的寒雾,比魏剑鸣初至时更浓了三分。

    那些墨青色的雾气从渊底缓缓涌出,如海潮,如叹息,一层层舔舐着渊口的岩壁。天穹的灵萤不敢靠近这片区域,只在远处无声漂游,将这片禁地衬得越发孤寂。

    魏剑鸣已在渊口站了三日。

    他没有再踏入渊底。

    不是不想。

    是女剑祖说:“三日后,你若还敢来,我便见你。”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但他等了。

    团团窝在他脚边,尾巴紧张地圈着他的脚踝。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一下他的靴面,确认他还在。

    绝立于他身侧三丈之外。

    她没有看魏剑鸣,也没有看渊口。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寒雾深处,银色剑眸中万千剑形符文的流转,比平日慢了三分。

    三日之期,最后一刻。

    寒雾向两侧分开。

    女剑祖踏雾而出。

    她依旧穿着那袭洗到发白的素衣,灰白长发披散肩头,面容仍是年轻女子的模样,眼底却沉淀着两万载的孤寂。

    她手中没有剑。

    阴世剑不在她身侧。

    “你来了。”她说。

    魏剑鸣看着她。

    “前辈说三日后。”他答。

    女剑祖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魏剑鸣,落在他身后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

    “绝。”她唤道。

    绝没有应声。

    但她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她等了整整两万年。

    “你我的剑道,”女剑祖说,“三万年前未曾分出高下。”

    “今日,可愿一战?”

    绝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沉淀了两万年执念的眼眸。

    “你老了。”绝说。

    女剑祖轻轻笑了。

    “老到连你都不敢与我一战了?”

    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银白色的剑芒自她掌心涌出,瞬息之间凝聚成一柄纯粹由剑意铸成的长剑。

    剑身通透如月华,剑刃薄如蝉翼。

    那是绝的本命之剑。

    不是绝世剑的投影。

    是她这三万年来,以自身剑道凝练的、最接近她本源的“剑”。

    “来。”绝说。

    ——

    那一战,魏剑鸣此生难忘。

    两位诸界至强者的剑道交锋,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只有剑。

    纯粹的剑。

    绝的剑是“超然”。

    每一剑都仿佛来自九天之外,不沾尘,不染情,不带任何人间烟火气。她的剑意清冷如月,凌厉如霜,斩出时无声无息,落处却足以令万物寂灭。

    那是绝世之道。

    三万年来,她以此道独步剑界,未尝一败。

    女剑祖的剑是“藏”。

    她没有剑。

    她本身就是剑。

    阴世剑两万年与她人剑合一,她已不需持剑。她的指尖、她的衣袂、她眼底那一抹沉淀了万古的孤寂——皆可为剑。

    她的剑不斩肉身。

    斩的是执念,是记忆,是因果。

    每一剑落下,绝的剑意便淡一分。

    不是被击溃。

    是被遗忘。

    被自己的主人遗忘。

    绝斩出第三十七剑时,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色的剑芒。

    她忘了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她忘了自己为何要斩出这一剑。

    她甚至忘了——

    自己在和谁战斗。

    女剑祖收剑。

    不,她没有剑可收。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绝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茫然。

    “你输了。”她说。

    绝没有反驳。

    她只是缓缓垂下手中那柄月华长剑。

    剑刃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寒雾之中。

    “……为何?”绝问。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但魏剑鸣听出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

    女剑祖看着她。

    看着她这三万年来从未变过的、清冷如月的面容。

    “因为你的剑,”女剑祖说,“没有归处。”

    “绝世之道,超然物外,不沾因果,不染情执。”

    “这是你的道,也是你的劫。”

    “超然者,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也握不住任何事物。”

    她顿了顿。

    “你斩出的剑,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何而斩。”

    “又如何能胜我?”

    绝沉默着。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女剑祖说的是对的。

    三万年来,她以绝世之道独步剑界,未尝一败。

    不是因为她的剑足够强。

    是因为她的剑没有“对手”。

    她从不为何而战,从不为何而守,从不为何而斩。

    她只是斩。

    如今,她遇到了一个会让她忘记“为何而斩”的对手。

    她便输了。

    绝垂下眼眸。

    银白长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你说得对。”她说。

    “我的剑,没有归处。”

    女剑祖看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她这三万年来始终孤身一人的故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神铸成绝世剑的那一日,曾对她说:

    “绝的剑道,是最难走的路。”

    “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处。”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懂了。

    两万年。

    绝还没有找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本就不是来与我争胜负的。”

    她转身,望向魏剑鸣。

    “你来。”她说。

    ——

    魏剑鸣走到她面前。

    女剑祖看着他。

    看着这个仅有两面之缘、却敢为绝问出“您把自己也忘了吗”的年轻人。

    “你看到了。”她说。

    “绝的剑道,输给了我。”

    魏剑鸣点头。

    “你可知道她为何会输?”

    魏剑鸣沉默片刻。

    “因为前辈的剑,”他说,“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绝前辈的剑……”

    他没有说下去。

    女剑祖替他说完:

    “没有。”

    魏剑鸣抬起头。

    “但晚辈觉得,”他说,“那不是绝前辈的错。”

    女剑祖微微一怔。

    “绝世之道,本就是超然之道。”魏剑鸣说,“超然者,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这是绝前辈选择的道。”

    “她走了三万年,从未后悔。”

    “这难道不是一种归处?”

    女剑祖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仅十九、却敢质疑她两万年剑道感悟的年轻人。

    “你认为,”她说,“超然之道,也可以有归处?”

    魏剑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小指。

    那里曾发出傲世剑芒,斩开三十里荒山。

    那是“破”。

    右手无名指。

    那里曾发出惊世剑芒,让父王母王的双剑合璧第一次主动收剑。

    那是“守”。

    那么,绝世呢?

    绝前辈的剑道,既不是破,也不是守。

    它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绝每一次站在悬天玉台边缘的身影。

    她从不与人并肩。

    她只是远远地、静静地,望着龙界那片永恒绚烂的霞光。

    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什么?

    魏剑鸣忽然想起,绝第一次与他说话时,那双银色剑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淡的……

    怀念。

    他睁开眼。

    “绝世之道,”他说,“不是没有归处。”

    “是归处太多。”

    女剑祖的眼眸微微凝滞。

    “三万年来,”魏剑鸣说,“绝前辈见过太多人,走过太多界,经历太多离别。”

    “她不是不想握紧。”

    “是握紧的,终会失去。”

    “所以她选择不握。”

    他顿了顿。

    “那不是逃避。”

    “是……太温柔了。”

    寒雾深处,绝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

    魏剑鸣没有看到她。

    他只是看着女剑祖,一字一句:

    “前辈方才说,绝世之剑没有归处。”

    “但晚辈觉得——”

    “绝世之剑的归处,就是‘不归’。”

    “不归,所以不失。”

    “不握,所以不忘。”

    “她记得所有。”

    “只是从不提起。”

    女剑祖沉默良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两万年的释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故人的骄傲。

    “……你说得对。”她说。

    “是我……不如你了解她。”

    她转身,望向寒雾深处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绝。”

    绝缓缓转过身。

    女剑祖看着她。

    “这孩子,”她说,“比你我年轻时,都看得清楚。”

    绝没有说话。

    但她那双银色剑眸中,万千剑形符文的流转,第一次——慢了下来。

    不是停滞。

    是终于不再急于奔流。

    她望向魏剑鸣。

    望向这个十九年前才出生的、握着练习剑从龙界一路走到她面前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神铸成绝世剑时,曾问她:

    “你想要什么样的主人?”

    她想了很久,说:

    “能看见我剑的人。”

    父神点了点头。

    三万年后,她终于等到了。

    ——

    “你的剑道,”女剑祖转向魏剑鸣,“是傲世与惊世。”

    “破与守。”

    魏剑鸣点头。

    “但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女剑祖说,“不是破,不是守。”

    “是绝世。”

    魏剑鸣微微一怔。

    女剑祖看着他。

    “你已悟出傲世剑芒,”她说,“以左手小指。”

    “你已悟出惊世剑芒,”她说,“以右手无名指。”

    “那么,绝世剑芒……”

    她顿了顿。

    “当以何指发剑?”

    魏剑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小指——傲世,破。

    右手无名指——惊世,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么绝世呢?

    绝世之道,超然物外,不破不守,不争不夺。

    它应该是哪一指?

    他想起绝方才那一战。

    她的剑芒从掌心涌出,不拘于指,不拘于形。

    因为她是绝世剑灵本身。

    他不是。

    他还需要媒介。

    他需要一根本来不属于任何剑道、不承载任何执念、不被任何因果束缚的——

    手指。

    魏剑鸣抬起右手。

    他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

    拇指粗短,主掌全局,是帝王之象。

    食指锋锐,主攻主伐,是剑者最常用的发剑之指。

    中指居中,最长,最孤。

    它不像食指那样锋锐,不像无名指那样沉默,不像小指那样灵动。

    它只是……在那里。

    不高不低,不偏不倚。

    如绝世之道。

    魏剑鸣闭上眼睛。

    他想起绝这三天来,站在渊口望着寒雾的身影。

    她从不催促,从不解释,从不追问。

    她只是陪着他。

    等他自己想通。

    这就是绝世之道。

    不破,不守。

    只是在那里。

    你回头时,她便在。

    魏剑鸣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

    中指,向前点出。

    ——

    没有剑芒。

    没有月华之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

    一道极细的、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白丝线,自他指尖轻轻飘出。

    它飘得很慢。

    慢到连寒雾的流动都比它快。

    它飘向绝。

    落在她掌心。

    绝低头,看着那根落在自己掌心的银白丝线。

    那不是剑芒。

    那是一声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开口唤她的——

    “前辈。”

    绝握紧掌心。

    那根丝线在她掌心化作万千光点,融入她三万年来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剑心。

    她没有说话。

    但她那双银色剑眸中,那沉淀了三万年的孤寂,第一次——

    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缝里漏出一点光。

    那光很淡,很轻,像龙界百年一遇的金红雪,像妖界天穹无声漂游的灵萤,像她三万年前被父神从创世熔炉中取出时,看到的第一缕晨曦。

    那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的——

    归处。

    ——

    女剑祖看着这一切。

    看着绝掌心那消散未散的银白光点,看着魏剑鸣那根依然向前点出的中指。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两万年的等待,有一瞬间的恍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长辈的欣慰。

    “……魏天道,”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你的曾孙。”

    “比你强太多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魏剑鸣。

    “绝世剑芒,”她说,“你已悟出。”

    “虽然还很稚嫩,连绝当年一成功力都不到。”

    “但方向是对的。”

    魏剑鸣收回手。

    他看着自己的中指,沉默片刻。

    “……前辈,”他问,“绝世之道,晚辈只是初窥门径。”

    “日后该如何精进?”

    女剑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右手。

    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

    “三万年前,”她说,“我从轮回裂隙中捡回那块剑胚碎屑。”

    “父神问我,想铸一柄什么样的剑。”

    “我说——”

    她的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墨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同于傲世的银蓝、惊世的金红、绝世的银白。

    它沉静如渊,幽深如夜,仿佛凝固了万古的月光与叹息。

    “我要铸一柄剑,”她说,“斩断世间一切不该被记住的痛苦。”

    “让执念得以安息,让仇恨得以消解,让离别得以释怀。”

    “这柄剑,名‘阴世’。”

    她看着魏剑鸣。

    “阴世之道,不是破,不是守,不是超然。”

    “是‘藏’。”

    “藏起那些太重、太沉、太痛的东西。”

    “让活着的人,能继续走下去。”

    魏剑鸣静静听着。

    “你已悟出傲世、惊世、绝世三道,”女剑祖说,“破、守、超然。”

    “三道归一,可成‘归墟’。”

    “那是你魏氏血脉代代相传的终极之道。”

    她顿了顿。

    “但阴世不在其中。”

    “阴世是另一条路。”

    “是藏。”

    她看着自己并拢的食指与中指。

    “这两指并拢,”她说,“不是斩。”

    “是封。”

    “将你要守护的人、事、物,从因果海中暂时‘藏’起。”

    “让轮回找不到,让劫数寻不着,让一切想夺走他们的存在——”

    “无从下手。”

    她抬眸,看着魏剑鸣。

    “这,便是阴世剑煞。”

    “以绝世之超然为引,以阴世之封藏为用。”

    “中指与食指并拢——”

    “不是你向敌人出剑。”

    “是你向轮回,偷一点时间。”

    魏剑鸣看着她并拢的指尖,看着那道沉静如渊的墨青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明白了。

    阴世剑煞,不是杀招。

    是守护的极致。

    是将你拼尽全力也无法留住的人——

    从命运手中,偷回来。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这两万年,”他问,“您用这一招……偷过谁?”

    女剑祖沉默了很久。

    久到寒雾在他们之间堆积成一层薄霜。

    久到天穹的灵萤换了一轮方位。

    然后,她轻声说:

    “没有。”

    “我没有偷过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

    “因为我学会了。”

    “有些离别,是偷不回来的。”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沉淀了两万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遗憾。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

    那两道剑芒——绝世之银白,阴世之墨青——在他指尖缓缓交汇。

    银白如月华,墨青如渊水。

    它们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只是静静地、温柔地,缠绕在一起。

    如重逢。

    如归处。

    女剑祖看着他的指尖。

    看着那两道纠缠交融的光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两万年来第一次真正放下什么。

    “你学会了。”她说。

    魏剑鸣看着她。

    “前辈教得好。”他说。

    女剑祖摇了摇头。

    “不是我教得好。”

    “是你……”

    她顿了顿。

    “心里有想偷回来的人。”

    魏剑鸣没有说话。

    但他并拢的指尖,那两道交缠的剑芒,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

    魏剑鸣走出忘川渊时,天穹的灵萤已换过三轮。

    团团从他脚边跳起来,尾巴紧张地绕着他的小腿转了整整三圈。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都破音了,“你在里面待了好久!整整三个时辰!那个剑祖没有为难你吧?她没有用阴世剑把你忘了吧?她还活着吗?不对你肯定没事你要是被忘了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魏剑鸣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急到泛红的黑亮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没事。”他说。

    “剑祖前辈教了我一招。”

    团团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招?”

    魏剑鸣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望向渊口那道依然静静伫立的银白色身影。

    绝站在寒雾边缘。

    她没有看他。

    但魏剑鸣知道,她掌心那根银白丝线消散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他走过去。

    “前辈。”他说。

    绝没有回头。

    “……嗯。”

    魏剑鸣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问她“你在想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回去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她望着那片被寒雾笼罩的忘川渊。

    很久很久。

    绝忽然轻声说:

    “三万年前。”

    “她不是这样的。”

    魏剑鸣没有说话。

    “她那时很爱笑。”绝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妖界天穹那些灵萤。”

    “她总是追着父神问东问西,问轮回怎么转,问因果怎么连,问她捡回来的那块剑胚碎屑能不能铸成剑。”

    “父神说能。”

    “她便高兴了整整三百年。”

    绝顿了顿。

    “后来父神陨落,她便不笑了。”

    “再后来,她带着阴世剑,自封于忘川渊。”

    “两万年。”

    “她没有笑过。”

    魏剑鸣听着。

    “前辈,”他轻声问,“您这两万年……去看过她吗?”

    绝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

    “为什么?”

    绝没有回答。

    魏剑鸣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陪她望着那片寒雾。

    许久。

    绝忽然说:

    “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寒雾吞没。

    “怕去看她。”

    “怕看到她老了。”

    “怕她问我:这三万年,你去哪里了。”

    “怕我答不出来。”

    魏剑鸣听着。

    他想起方才渊底,女剑祖说“你输了”时,绝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茫然。

    他想起女剑祖说“绝世之剑没有归处”时,绝垂下的眼眸。

    他想起绝方才说的那一个字——

    “怕”。

    原来。

    剑界第一剑灵,不败三万年的绝世之道。

    也会怕。

    魏剑鸣没有说“前辈,您不该怕”。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

    中指与食指,轻轻并拢。

    一道极细的、银白与墨青交织的丝线,自他指尖飘出。

    飘向渊口那道依然伫立的白衣身影。

    落在她掌心。

    女剑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细如发丝的光芒。

    她没有回头。

    但她握着那根光丝的手,指节分明地、比平日紧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绝看到了。

    她看着女剑祖那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那根在她们之间轻轻摇曳的、银白与墨青交织的光丝。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连魏剑鸣都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的确是笑了。

    三万年。

    她第一次,对着这片渊口,轻轻笑了。

    ——

    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春末。

    小殿下魏剑鸣,于妖界忘川渊下,悟出绝世剑芒。

    以右手中指发剑。

    同日,得妖界女剑祖亲传阴世剑煞。

    中指与食指并拢,绝世与阴世交融。

    可于轮回因果之间,为守护之人,偷一线生机。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笔。

    笔落。

    史官望向剑意林深处那棵千年梧桐。

    树下,小殿下正抱着那只橘白色的胖狐狸,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年轻的剑修,站在同样的月华下,轻轻并拢自己的食指与中指。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一招,他要用两万年去等。

    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此刻,那个人来了。

    带着他的剑,他的狐,他的归处。

    站在他面前。

    龙界的霞光依旧。

    妖界的灵萤依旧。

    忘川渊的寒雾,依旧日复一日涌出渊口,舔舐着墨青色的岩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渊口那道伫立了两万年的白衣身影,第一次——

    收剑回鞘。

    不是放下。

    是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接下这柄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