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七年。
悬天玉台的霞光,与十八年前并无不同。
云海依旧翻涌,金红二色的光雾如永恒不息的潮汐,一遍遍冲刷着这座矗立于龙界最高处的玉台。远处,凤族的涅盘火梧桐已长至千丈,枝头栖息的神凤换了三代;龙渊深处那头初代古龙仍在沉睡,偶尔翻身,便引得界域法则泛起细微波澜。
邪王宫扩建了三重殿宇,东侧那间小小的、曾住过四岁幼童的寝殿,如今已改作剑意林的一部分。那棵被魏剑鸣一剑削落三片叶子的千年梧桐,至今仍立在原处,树冠遮天,剑痕早已愈合,只余一道浅浅的白印,如岁月留下的书签。
今日的悬天玉台,比往常热闹。
龙界千年一度的“万界朝圣”大典即将开启,各方使节陆续抵达。邪王宫上下忙碌,礼官们捧着玉简穿梭于回廊之间,侍从们将一面面绣着龙凤纹的界旗悬上殿檐。
然而玉台边缘,那道修长的身影,却仿佛与这一切忙碌隔绝。
魏剑鸣负手而立。
他今年十八岁。
身量已完全长成,肩背宽阔,腰脊笔挺,立于霞光之中如一株历经风霜仍挺拔的青松。他穿一袭月白劲装,外罩凤璃亲手缝制的银蓝薄氅——那是她以龙界千年雪蚕丝混入星辉碎屑织成,轻若无物,刀剑难伤。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素朴,正是四岁那年凤璃为他寻来的那柄稚子练习剑。
他十八年来,从未换过佩剑。
并非龙界寻不出更好的神兵。
而是他觉得,这柄剑,刚刚好。
此刻他静立玉台边缘,任由霞光将他半边侧脸镀上淡金色。眉目间有魏来的清俊,亦有凤璃的沉静,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融合。额间那枚星图胎记较幼时更加深邃繁复,银蓝色的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那是魏氏血脉三万年不灭的印记,亦是他自己十八载寒暑未曾有一日懈怠的见证。
他身后三步,蹲着一只橘白色的毛团。
团团。
这只来自妖界的赤狐,在龙界生活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间,它从一只妖力微弱、连化形门槛都摸不着的小狐狸,成长为如今龙界上下皆知、连那些活了万年的老龙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小殿下亲卫”。
当然,这三分薄面,有一分半是给魏剑鸣,还有一分半是给它自己。
毕竟,能在凤璃陛下眼皮子底下,日日窝在小殿下膝上打盹、顿顿享用天材地宝、每年冬天还能赖在小殿下寝殿炉火边烤爪子的狐狸——
整个诸天万界,也就这一只了。
此刻团团蹲在魏剑鸣脚边,蓬松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靴面。十四年的养尊处优让它比幼时更圆了一圈,橘白的皮毛油光水滑,阳光下简直能反光。它眯着那双黑亮的圆眼睛,迎着霞光,耳朵惬意地一抖一抖。
“剑鸣。”它开口,声音已不是当年那怯生生的细弱童音,而是少女特有的、清脆如银铃的声线,“你站了一个时辰了。”
魏剑鸣没有回头。
“嗯。”
“在想什么?”
魏剑鸣沉默片刻。
“……今日是朝圣大典。”他说,“妖界使节团会来。”
团团的耳朵僵了一瞬。
它低下头,用尾巴把自己圈得更紧了些。
“……哦。”
魏剑鸣仍没有回头。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
朝圣大典于午时三刻正式开始。
悬天玉台上,凤璃与魏来并肩端坐于邪王宝座。金红宫装与银蓝劲装交相辉映,同心锁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成一道几乎可见的暖流。他们身后,魏奇迹以“龙界客卿”之礼列席,归墟刀悬于腰间,眉眼间的沧桑沉淀成更深邃的沉静。
魏剑鸣立于父母下首,他的位置比往年更近宝座一步。
那是凤璃亲自调整的。
她什么都没说,但整个龙界都知道——小殿下成年了。
朝贺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
天界使节、剑界代表、各界散修……形形色色的来客自天道门鱼贯而入,献上贺礼与祝词。魏剑鸣一一还礼,仪态端方,滴水不漏。
直到礼官唱喝:
“妖界——赤狐一族,奉妖圣之命,觐见龙界邪王!”
团团的尾巴猛地收紧。
魏剑鸣垂眸,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极淡,旁人甚至无从察觉。
但团团看到了。
它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只有它才能分辨的——紧张。
妖界使节团共七人。
为首的是赤狐一族的大长老,须发皆白的老狐化为人形,着玄青长袍,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六名族中菁英,皆是人形,男女皆有,衣饰华贵,显然为此次朝圣做足了准备。
他们行至玉台中央,向凤璃与魏来行大礼。
大长老开口,声音苍老却不失恭敬:
“赤狐一族,奉妖圣陛下之命,恭贺龙界朝圣大典。另有一事,需向邪王陛下及小殿下当面致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那道蹲在魏剑鸣脚边的橘白色身影上。
“十四年前,我族走失一名幼狐。族中寻遍妖界,皆无线索。直至三年前,妖圣陛下于因果海中追溯,方知此子为龙界小殿下所救,并收留抚养。”
他深深俯首。
“赤狐一族,感念殿下大德。今日携薄礼前来,一为朝贺,二为迎回我族血脉。”
“恳请殿下,允准此狐归宗。”
话音落下。
悬天玉台上一片寂静。
团团的耳朵完全压平了,整只狐缩成一只真正的毛球,尾巴死死夹在身后。它没有抬头,没有出声。
但它浑身都在发抖。
魏剑鸣没有看它。
他只是看着那位俯首的大长老,声音平静:
“她叫团团。”
大长老微微一怔。
“这是她的名字。”魏剑鸣说,“十四年前,我为她起的。”
他顿了顿。
“你们族中,可有给她起过名字?”
大长老沉默片刻。
“……不曾。”他低声道,“此子出生时体弱,妖力微薄,族中长老曾言其难以开智、亦无缘化形。故未正式赐名。”
魏剑鸣点了点头。
“那便还是叫团团。”他说。
他没有说“她留下”。
也没有说“你们带不走”。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叫团团。这是她的名字。你们没有给她起过名字,我给了。所以,她叫团团。
大长老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位十八岁的龙界小殿下。
他看到了那双银蓝色的眼眸。
平静,温和,不见丝毫锋芒。
但他也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比任何锋芒都更加不可撼动的——
决心。
他忽然明白,今日这一趟,怕是白来了。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道极轻极轻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少女声音,自魏剑鸣脚边响起。
“大长老。”
团团抬起头。
它依然维持着狐形,依然蹲在魏剑鸣靴边。但那双黑亮的圆眼睛,此刻不再惊惶,不再闪躲。
它直视着那位须发皆白的族中长者,一字一句:
“我……不回去。”
大长老看着它。
看着这只十四年前被族中判定“难以开智、无缘化形”的幼狐。
它此刻的气息,比他身后任何一名菁英族人,都要浑厚精纯。
他沉默良久。
“……为何?”他问。
团团没有回答。
它只是将自己的圆脸,轻轻抵在魏剑鸣的靴面上。
像十四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它第一次被这双小小的手从雪地里抱起时那样。
全心全意地,信赖着。
大长老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狐狸眼中,十四年未曾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他长叹一声。
“妖圣陛下说,”他低声道,“因果海中,此子的命线与龙界纠缠太深,强行斩断,恐伤及本源。”
“我原以为,只是客气的托词。”
他再次俯首。
这一拜,比方才更深。
“是老夫……唐突了。”
他带着族中菁英,缓缓退出了悬天玉台。
——
朝圣大典仍在继续。
但魏剑鸣没有再听进去一个字。
他垂眸,看着脚边那只把脸埋在他靴面上的毛团。
良久,他弯下腰,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团团没有挣扎。
它只是把脑袋埋进他颈窝,整只狐缩成小小一团。
“……剑鸣。”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魏剑鸣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它,穿过重重人流,一步一步走出了悬天玉台。
身后,魏来望着儿子的背影,轻轻握住了凤璃的手。
凤璃没有说话。
但她眼底那极淡的柔和,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
剑意林。
千年梧桐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尽数隔绝。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洒落细碎的金斑。
魏剑鸣将团团放在树下那方他幼时常坐的青石上。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团团。”他说,“看着我。”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
它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双湿漉漉的黑亮眼睛。
魏剑鸣看着它。
“你不想回妖界。”他说。
团团点头。
“你不想和他们走。”
团团又点头。
“那就不走。”
团团愣了一下。
“可是……”它的声音细若蚊蚋,“妖圣陛下说,我的命线与龙界纠缠太深,强行不归,可能会……”
“那便不归。”魏剑鸣打断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讨论的事实:
“你是我的狐狸。”
“十四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团团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再也无法压制地——满溢出来。
“剑鸣……”它的声音哑了。
魏剑鸣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事了。”他说。
就在这时——
他指尖触及团团眉心的一刹那,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而澎湃的暖流,忽然自掌心涌入!
那暖流浩瀚、澄澈,带着十四年来月华荔与龙界本源积蓄的磅礴妖力,更带着一种比妖力更加本质、更加古老的——
化形之机。
魏剑鸣微微一怔。
团团也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
看着那橘白色的蓬松皮毛,正从它爪尖开始,一寸一寸地……
褪去。
光华自它周身涌出,不是狐火那般的炽烈赤红,而是月华荔浸透了十四年的、温润如水的淡青月色。
那道光华中,它的身躯缓缓舒展、拉长。
圆滚滚的轮廓褪去青涩,化作少女柔韧优美的曲线。
四条小短腿,化为修长笔直的四肢。
那条曾被他戏称为“圆尾巴”的蓬松狐尾,此刻依然蓬松,却更加纤长华美,尾尖一簇雪白如初绽的昙花。
最后,是那张脸。
还是那双黑亮的圆眼睛,却已褪去幼狐的天真懵懂。眼尾天然上挑,流转间自有一段妩媚风流。鼻尖小巧挺翘,唇色是淡淡的樱粉。肌肤胜雪,衬得那一头披散而下的、未经任何簪束的橘白长发越发柔软。
她赤足立于青石之上,周身还缭绕着化形未散的淡青月华。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从未使用过的人类的手。
又抬头,看着面前那个从她四岁起便蹲在雪地里、戳着她的肚子说“你是胖狐狸吧”的少年——
不,如今已不是少年了。
他十八岁了。
他已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开始无意识地夹紧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久到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比当年在雪地里被他戳肚子时还要羞耻的紧张——
“……剑鸣。”她开口,声音已不是那脆生生的童音,而是御姐特有的、低沉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妩媚,“你、你看什么……”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像十四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毛茸茸的狐耳,而是柔顺微凉的长发。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
“……很好。”他说,声音平静,“你化形了。”
团团——如今该叫她了——怔怔地看着他。
就……就这样?
她憋了十四年,终于在有生之年修成化形,褪去毛茸茸的狐身,变成一个连她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还挺好看”的御姐。
他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说了一句“很好”。
然后?
然后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忽然看到他收回手后,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在极轻极轻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愣住了。
魏剑鸣别过脸。
“……天色不早了。”他说,“该回去了。”
他转身,向剑意林外走去。
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团团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略显僵硬的背影。
她忽然低下头。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极其愉悦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
是夜。
邪王宫,剑意林深处。
魏来站在那棵千年梧桐下,背着手,望着树冠缝隙间那轮金红交织的明月。
他身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悄然落地。
魏剑鸣。
“父王。”他唤道。
魏来没有回头。
“你叫我来,”他说,“不是赏月吧。”
魏剑鸣沉默片刻。
“……是。”
他走到魏来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父子俩静静望着那轮明月,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魏剑鸣说:
“父王,当年你与母王……是如何知道,彼此便是命定之人?”
魏来侧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中,有惊讶,有恍然,有“果然如此”的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属于父亲的骄傲与感慨。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将自己腰间那枚与他形影不离二十三年的同心锁,轻轻托在掌心。
“当年,”他说,“我在傲世剑的剑界中,见到这枚同心锁。”
“锁上刻着你母王的名字,也刻着我的名字。”
“留言说,这是父神亲手锻造,因果早定。凤璃,乃我命定之妻。”
魏剑鸣听着。
“那时我十八岁,”魏来说,“和你现在一样大。”
“我很慌。”
魏剑鸣微微一怔。
他从未听父王说过这些。
“我想了很多。”魏来说,“想这是不是命运强加给我的枷锁,想我配不配得上你母王那样的存在,想我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同心锁,声音很轻:
“同心锁连的是因果,不是人心。”
“父神定的是缘,但未来如何,情意如何——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将同心锁收回衣襟内,抬眸看着儿子。
“所以,”他说,“你那只狐狸……是命定,还是你自己选的?”
魏剑鸣沉默了很久。
久到明月从树冠一侧移到另一侧。
久到远处邪王宫的灯火熄了又亮。
然后,他轻声说:
“我四岁那年,龙界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我在雪地里捡到她。”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命定,什么是因果,什么是道侣。”
“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
“……她被困在雪里,腿拔不出来,叫得很可怜。”
“我不忍心。”
魏来看着他。
看着这个已与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
看着他眼底那十四年未曾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的——不忍心。
他忽然笑了。
“那你还问我?”他说。
魏剑鸣低下头。
“我怕……”他的声音很轻,“我怕我把她的命线和龙界绑得太深,我怕她将来后悔,我怕她其实想回妖界、只是怕我难过才说不走……”
“我怕我替她做了选择。”
魏来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魏剑鸣腰间那柄与他形影不离十八年的稚子练习剑。
“你的剑。”他说。
魏剑鸣低头看着那柄剑。
“你四岁那年,第一次握住这柄剑时,”魏来说,“剑意林的梧桐,被你削落了整整三片叶子。”
“你母王说,天赋随父。”
“我没说话。但其实我在想——”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不是天赋。”
“是你握着那柄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守护什么。”
“这一点,你四岁就比我这当父亲的强。”
魏剑鸣怔怔地看着他。
魏来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轮明月。
“她不是你的选择。”他说,“她是你的剑之所向。”
“你四岁那年在雪地里抱起她,就是你的剑道第一次出鞘。”
“那一剑,到今天,从未收回。”
“将来,也不会。”
魏剑鸣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腰间那柄练习剑的剑柄。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十四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
他四岁,裹着那件绣着龙凤纹的小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金红色的雪里。
他蹲下身,戳了戳那团瑟瑟发抖的毛球。
“你是胖狐狸吧。”
那毛球没有回答。
但它把圆脸埋进雪里,尾巴极其微弱地、羞耻地,抖了一下。
他笑了。
他将它从雪地里抱起来。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自己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魏剑鸣睁开眼。
他松开剑柄,抬起右手。
然后,他将那只手的小指,轻轻向前,点出。
——
没有剑势。
没有剑罡。
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流转的痕迹。
只是极其普通、极其轻柔的一指。
像四岁那年,他戳在那团毛球肚子上的第一下。
——
轰————!!!
一道剑芒。
一道细如发丝、却凌厉到足以撕裂虚空的银蓝色剑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剑芒快得连光都追不上,瞬息之间掠过剑意林的上空,将三十里外一座无人荒山,从中劈开!
切口平滑如镜。
山体纹丝不动。
仿佛那道剑芒,只是轻轻拂去了山巅一片落叶。
魏来望着那道被斩开的荒山,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拔出傲世剑。
没有动用剑意,没有催动本源。
他只是抬起那柄跟随了他二十三年的神剑,向着儿子的方向,同样斩出一剑。
两道剑芒,在虚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卷四野的能量狂澜。
只有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月光碎裂的——
叮。
剑芒同时消散。
魏来收剑入鞘。
他看着魏剑鸣,看着他那根依然向前点出、指节分明的小指。
“……什么时候练的?”他问。
魏剑鸣收回手。
“三年前。”他说,“在剑意林,看落叶。”
“觉得用剑,太麻烦了。”
“就想,能不能用手指。”
魏来沉默片刻。
“……你母王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魏剑鸣想了想。
“还没练成。”他说,“不想让她失望。”
魏来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已能与他正面过招的儿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骄傲,有欣慰,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父亲的怅然。
“练成了。”他说。
“今日起,你可以告诉她了。”
魏剑鸣点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望向那轮金红明月。
忽然,他问:
“父王,我方才那一剑……比之你二十三年前,如何?”
魏来认真想了想。
“二十三年前,”他说,“我在傲世剑界悟剑百日,出关时,你母王说我能与龙界千岁的龙将过三招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
“你方才那一剑,若放在二十三年前的我面前——”
“我接不住。”
魏剑鸣微微一怔。
魏来看着他。
“但你今日依然与我只打了个平手。”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剑鸣摇头。
魏来伸出手,按在他肩头。
“因为你父王这二十三年,也不是白活的。”
他难得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想赢我,再过二十年吧。”
——
魏剑鸣回到寝殿时,明月已过中天。
殿内没有点灯。
只有一捧淡青色的月华,自窗棂间倾泻而下。
那道光华中,蜷着一道身影。
她已经化回了狐形,把自己团成一只圆滚滚的毛球,窝在他平日坐的那张软榻上。蓬松的大尾巴盖住半边脸,耳朵时不时轻轻抖动一下。
她没睡。
魏剑鸣站在门口,看着她。
“团团。”他唤。
毛球的耳朵猛地竖起。
但它没有动。
魏剑鸣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像十四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一次,指尖触到的是毛茸茸的狐耳。
“……你没化形。”他说。
毛球依然把脸埋在尾巴里。
“……累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第一次化形,维持不住,就变回来了。”
顿了顿。
“反正你也不在意。”
魏剑鸣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在意。”他说。
团团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那你——”她抬起头,露出那双湿漉漉的黑亮眼睛,“你下午看我化形,就说了句‘很好’。”
“然后揉了一下我的头。”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化形有多紧张吗?”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攒了十四年的妖力吗?”
“你知道我——”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连尾巴怎么摆都想了好几天,结果你、你就……”
她说不出下去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尾巴里。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委屈成一团的毛球样,看着她那条耷拉在榻边、无精打采的大尾巴。
他忽然轻轻笑了。
“我下午。”他说,“手指抖了很久。”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不想说话。”他说,“是怕一开口,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团团的耳朵竖得更直了。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她闷闷地问。
魏剑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毛茸茸的脑门上。
像十四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
他抱着她从雪地里站起来,用额头抵着她的脑门,认认真真地说:
“你是我捡到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狐狸了。”
此刻,他说:
“我想说的不该说的话是——”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窗棂间的月光淹没。
“你化形之后,很好看。”
“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所以我不敢多看。”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黑亮眼睛中,映出他的倒影。
他看着她。
银蓝色的眼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隐忍了十四年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探出头的——
温柔。
“……剑鸣。”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什么?”
他顿了顿。
“我说,”他认真重复,“你化形之后,很好看。”
团团的尾巴,极其愉悦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回尾巴里。
“……哦。”
她闷闷地说。
“知道了。”
——
窗外,明月西沉。
邪王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悬天玉台的霞光,已在天际尽头悄然酝酿。
龙界将迎来新的一天。
而在这漫长岁月中极其普通的一夜——
一个刚刚成年的人类青年,坐在自己的寝殿中,轻轻揉着一只把自己团成毛球的狐狸。
狐狸把发烫的脸埋进尾巴里。
青年看着她。
他腰间那柄随他十八年的稚子练习剑,剑鞘上的星辉纹路,比往日亮了几分。
他想。
明天,去告诉母王。
他练成了一道剑法。
用一根小指头。
——
远处,悬天玉台。
凤璃收回望向剑意林的目光,轻轻按了按腰间那枚与魏来成对二十三年的同心锁。
她身后,魏来缓步走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完了?”他问。
“嗯。”
“如何?”
凤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向着寝殿走去。
魏来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凤璃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比你十八岁时。”她说。
“……强。”
魏来微微一怔。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团团呢?”他问,“她化形之后,比之当年你见过的那些妖界公主……如何?”
凤璃沉默了片刻。
“尚可。”她说。
顿了顿。
“……与你有何干系。”
魏来笑着跟上她。
“随便问问。”
凤璃没有再说话。
但她那握在惊世剑柄上的手,指节分明地、比平日放松了几分。
——
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七年,霜月十七。
小殿下魏剑鸣,年满十八。
是日,他于剑意林中,以小指发出傲世剑芒,一剑劈开三十里外荒山。
与其父魏来交手,百招不分胜负。
亦是日,其自幼收养的妖界赤狐团团,积十四年之功,一朝化形。
是为龙界史上,第一只得享“邪王宫亲卫”俸禄、却连一条鱼都没抓过的御姐狐狸。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平凡又不平凡的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外那轮初升的朝阳。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自剑界归来,握着一枚刻着自己与龙界之主名字的同心锁,站在同样的霞光中,忐忑又坚定地,望向那道永恒的金红身影。
时光如龙界云海,翻涌不息。
有些人长大了。
有些狐狸化形了。
有些剑道,从剑柄传到指尖,从这一代传到下一代。
但有些东西——
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