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
距离轮回王消散、魏奇迹归家,已近两年。
悬天玉台的霞光依旧,云海翻涌如初。那道曾被盖世剑撕裂、又被五剑合璧之力彻底弥合的苍穹剑痕,如今已完全看不出痕迹,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只是龙界漫长岁月中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但有些变化,是刻在骨血里的。
比如邪王宫东侧,多了一座小小的、尚未命名的寝殿。
比如凤璃的腰身,自半年前起,便一日日圆润起来。
比如魏来不再每日清晨去演道阁练剑,而是雷打不动地守在凤璃身边,盯着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像盯着一件易碎的、举世无双的珍宝。
此刻,他正蹲在凤璃榻前,将掌心覆在她小腹上,眉心那枚星图胎记亮着极柔和的银蓝色微光。
“……今天他踢我了。”魏来认真地说,“踢了三下。”
凤璃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龙界古籍,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那是胎动,不是踢你。”
“就是踢我。”魏来固执地说,又将掌心贴紧了些,“力道挺足的。像我。”
凤璃终于放下书卷,垂眸看着他。
看着这个已与她结为夫妻两载、却仍会在她每次胎动时露出这种既惊喜又紧张神色的少年——不,如今已不算少年了。他眉宇间的稚气褪去了许多,傲世剑的锋芒沉淀成沉稳,惊世剑的温润亦融入他眼底。
只是在她面前,还是会露出这副模样。
像当年那个追着她问“凤姨我今天能不能出去玩”的孩子。
“像你什么?”凤璃问,“像你小时候把我辛辛苦苦布置的龙脉节点炸飞三十七处?”
魏来噎了一下。
“那是……那是意外。”
“像你十岁偷偷去龙渊深处探险些被守界古兽叼走?”
“……凤姨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凤璃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覆着自己小腹的手背上。
同心锁的光芒在两人掌心之间流淌,温和而绵长。
“像你。”她说。
顿了顿。
“很好。”
魏来抬起头,看着她。
金红异瞳中依旧是那永恒的平静,但眼角眉梢,那曾经几乎不存在的柔和,如今已如晨雾散尽后的湖面,清晰可见。
他轻轻笑了。
“嗯。”
——
三日后。
龙界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霜月十七。
邪王宫上空,金红霞光与银蓝星辉交织成从未有过的绚烂光幕,龙凤虚影盘旋七日不散。龙界本源法则主动降下祝福,万古不化的龙渊深处,沉睡的初代古龙第一次昂首,向着悬天玉台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鸣啸。
凤璃产下一子。
那孩子出生时没有啼哭。他只是睁开那双银蓝色的、仿佛映着星河的清澈眼眸,安静地望着将他抱在怀中的母亲,以及旁边手足无措、眼眶通红的父亲。
然后,他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魏来抵在他掌心的一根手指。
魏来那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凤璃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金红长发散落在枕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平静如常。
只是她抱着孩子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更紧、更稳。
“他的名字。”凤璃说。
魏来深吸一口气,将那积攒了十个月、反反复复改了几十个版本的名字,轻轻说出口:
“魏剑鸣。”
“剑道的剑,一鸣惊人的鸣。”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
“希望他……能走出自己的道,响彻诸界。”
凤璃低头看着怀中那安静的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
银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仿佛已倒映着万丈星河。
“……剑鸣。”凤璃轻声唤。
孩子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凤璃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父神将还是剑胚的她自创世熔炉中取出,对她说:
“你的剑鸣,将响彻万界。”
她不知道自己的剑鸣有没有响彻万界。
但此刻,怀中这个孩子,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最清脆、最悠长的一声。
——
魏剑鸣一岁时,学会了叫“父王”、“母王”。
龙界没有“母后”这个称谓,凤璃是邪王,魏来是小邪王。于是这孩子便极自然地,将父亲叫“父王”,将母亲叫“母王”。
第一次被叫“母王”时,凤璃正握着惊世剑在悬天玉台上练剑。那孩子被魏来抱在怀里,远远望着那道金红剑光,忽然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母王!”
凤璃的剑势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但她收剑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三分。
魏来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忍笑忍得很辛苦。
魏剑鸣两岁时,开始展现出惊人的剑道天赋。
他第一次摸到傲世剑,只是轻轻触碰剑柄,那柄跟随了魏家三代、孤高凌厉的神剑,便发出一声柔和如摇篮曲的嗡鸣。魏奇迹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眉眼像极了魏来幼时的孙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天赋,比你爹强。”
魏来:“……父亲,我还在旁边。”
魏奇迹看他一眼:“实话。”
魏剑鸣三岁时,在邪王宫后殿的剑意林中,第一次自己拔出了剑。
不是傲世,不是惊世,是凤璃特意为他寻来的一柄、以龙界千年雪蚕丝为剑穗、以星辉碎屑淬炼过剑胚的——稚子练习剑。
三尺不到,轻若无物。
那孩子握着这柄小剑,对着空气,认认真真地挥了一下。
剑气如月光倾洒,将十丈外一棵千年梧桐的叶片,削落了整整三片。
三片叶子飘落时,切口光滑如镜。
魏来和凤璃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握着小剑、仰起脸等着夸奖的孩子。
魏来:“……像你。”
凤璃:“是你教的。”
魏来:“我才教过他三次。”
凤璃:“天赋随父。”
魏来轻轻笑了。
他低头,在凤璃发间落下一吻。
“嗯,随我。”
——
魏剑鸣四岁那年秋天,龙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这孩子从出生起便没怎么见过雪——龙界常年霞光普照,降雪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他趴在窗边,银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金红色雪片(龙界的雪是金红色的,据说是因为浸透了本源霞光),鼻尖贴着琉璃窗,呼出一小片白雾。
“母王,”他头也不回地问,“雪是从哪里来的?”
凤璃正在为他缝制一件新的冬袍,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
“法则凝结。”她说,“水汽遇冷,凝为结晶。本源霞光浸入其中,故呈金红之色。”
魏剑鸣“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
“那我可以出去玩吗?”
凤璃看了看窗外那没膝的积雪,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了“想出去玩”的小脸。
她放下针线。
“一个时辰。”她说。
魏剑鸣欢呼一声,从窗边跳下来,裹上那件绣着龙凤纹的小斗篷,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炮弹,嗖地冲出了殿门。
凤璃看着那消失在雪幕中的小身影,沉默片刻。
然后她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冬袍。
针脚比方才,又密了几分。
——
魏剑鸣跑出邪王宫,踩着一路金红色的软雪,往龙界外围那片从未去过的、据说生长着会发光的灵草的野原跑去。
他跑得不快。
斗篷太厚,靴子太重,雪太软,每踩一脚都会陷进去半个小腿。
但他跑得很认真。
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巢穴、迫不及待要探索整个世界的幼兽。
野原比他想象中更大。
雪比他想象中更深。
那些凤璃提过的“会发光的灵草”,他一株都没找到。
他只找到了一只……
……球。
一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浑身披着橘白相间蓬松长毛、此刻正缩在一丛枯草底下瑟瑟发抖的——
胖狗?
魏剑鸣蹲下来,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东西。
它有耳朵,尖尖的,竖在圆脑袋两侧。
它有尾巴,也是圆滚滚的,此刻正紧紧夹在身后。
它有四只小短腿,每一只都深陷在雪里,看起来拔不出来的样子。
它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此刻正充满惊恐地望着面前这个人类幼崽。
魏剑鸣看了它很久。
它也看了魏剑鸣很久。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簌簌无声。
然后,魏剑鸣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
很软。
他又戳了一下。
那小东西发出一声极其细弱的、介于“嗷”和“嘤”之间的哀鸣。
魏剑鸣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什么?”他问,“狗吗?”
小东西没有回答。
它只是努力地把自己的圆脸埋进雪里,假装自己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枯草。
魏剑鸣想了想,又戳了戳它的耳朵。
“你好像不是狗。”他认真地说,“狗耳朵没有这么尖。”
他又看了看它那条圆尾巴。
“……也不太像狐狸。狐狸尾巴比这长,也比这蓬松。”
他顿了顿。
“你是胖狐狸吧。”
小东西依然把脸埋在雪里。
但它的尾巴,极其微弱地、羞耻地,轻轻抖了一下。
魏剑鸣确认了。
这就是一只胖狐狸。
一只迷路的、冻僵的、饿得圆滚滚却依然被雪困住拔不出腿的胖狐狸。
他伸出手,将那小东西从雪里整个抱起来。
比他想象中更软,也更暖。
那双黑亮的眼睛惊惶地与他对视,湿漉漉的小鼻头轻轻翕动着,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星辉与龙凤本源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魏剑鸣问。
胖狐狸没有回答。
“……你没有名字啊。”魏剑鸣点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我给你起一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了想。
“你这么胖。”他说,“就叫你团团吧。”
胖狐狸的尾巴僵住了。
“团团。”
魏剑鸣又叫了一声。
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那只胖狐狸毛茸茸的脑门。
“你是我捡到的。”他说,语气认真,像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狐狸了。”
胖狐狸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类幼崽近在咫尺的、清澈见底的银蓝色眼眸。
看着他那双抱着自己的、小小的、却意外稳定的手。
看着漫天金红色的雪,落在他绣着龙凤纹的斗篷上,一片一片,轻轻堆积。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极其微弱地——
“嘤。”
魏剑鸣笑了。
他抱着那只胖狐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邪王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
金红色的雪片落在他肩头,也落在那只胖狐狸蓬松的皮毛上。
胖狐狸把自己团成一只真正的球,缩在他温暖的斗篷里。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妖界流落到这个陌生的、被神凤与真龙统治的世界。
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它不知道面前这个人类幼崽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狐狸了”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
这个人的怀抱,很暖。
——
魏剑鸣抱着胖狐狸回到邪王宫时,身上那件新裁的冬袍已经湿透了半边。
凤璃放下针线,看着他。
看着他那冻得通红的脸颊、湿漉漉的发梢、以及怀里那团正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的橘白色毛球。
她看了三息。
“一个时辰。”凤璃说,“你出去了一个时辰零一刻。”
魏剑鸣低下头。
“对不起,母王。”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捡到团团了。”
“……团团?”
“嗯。”魏剑鸣把怀里的毛球往前捧了捧,“它被困在雪里,腿拔不出来,叫得很可怜。我不忍心。”
凤璃看着那只胖狐狸。
胖狐狸也在看着她。
那双黑亮的眼睛中,惊恐比方才面对魏剑鸣时,浓厚了十倍不止。
因为它感知到了。
面前这位金红长发的女子,其位格之高、本源之浩瀚,足以让妖界那几位老祖宗都俯首称臣。
它一只还没化形、连妖力都没攒够的小狐狸,何德何能,被这种存在注视。
胖狐狸觉得自己今日大抵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凤璃看了它三息。
然后,她收回目光。
“妖界的。”她说,“赤狐种。约莫八个月大,尚未开智,也未能化形。”
魏剑鸣的眼睛亮了起来。
“母王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嗯。”
“那它可以留下来吗?”
凤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儿子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这孩子四年来,从未向她求过任何东西。他要傲世剑,自己去剑意林日夜苦练,直到剑灵认可;他想学惊世三式,便在悬天玉台外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她松口答应。
他从不说“我想要”。
因为他知道,他是龙界的小殿下,他不能任性。
但此刻,他抱着那只不知从哪流落而来的胖狐狸,小心翼翼地问:
“它可以留下来吗?”
凤璃沉默片刻。
“若它愿留。”她说。
胖狐狸浑身一抖。
它当然听懂了。
这不是问它愿不愿留。
这是问它……想不想活。
它飞快地把脑袋埋进魏剑鸣的臂弯里,发出一声极其谄媚的、发自肺腑的——
“嘤!”
凤璃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尚未完工的冬袍。
针脚依然细密。
只是嘴角那极淡的弧度,比方才,又上扬了半分。
——
当晚。
魏来从演道阁回来,看到寝殿角落多了一只橘白色的毛团。
他愣了片刻。
“这是……?”
“团团。”魏剑鸣从毛团旁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捡的。”
魏来看了看那只努力把自己缩成球的胖狐狸。
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了“父王你不会赶它走吧”的小脸。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毛茸茸的肚子。
胖狐狸发出一声哀怨的“嘤”。
“挺胖的。”魏来说。
“嗯!”魏剑鸣用力点头,“所以叫团团。”
魏来又戳了一下。
“妖界的?”
“母王说是赤狐种,八个月大。”
“开智了没?”
“还没有。”
魏来收回手,站起身。
他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蓝色眼眸,里面写满了忐忑与期待。
他忽然笑了。
“那你得教它。”魏来说,“它现在还不会说话,不会化形,连妖力都不会用。”
“你得教它认字,教它规矩,教它怎么在龙界生活。”
“你捡回来的,你得负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剑鸣认真地听着。
然后,他郑重地点头。
“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正偷偷用鼻子拱他掌心的胖狐狸。
“我会教你的。”他轻声说,“团团。”
“以后,你就是龙界的狐狸了。”
胖狐狸没有再“嘤”。
它只是把脑袋枕在他掌心,安静地、依恋地,蹭了蹭。
——
从那日起,邪王宫多了两只形影不离的小身影。
魏剑鸣去哪里,团团便跟到哪里。他的小靴子踩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团团的四只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魏剑鸣练剑时,团团便蹲在廊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银蓝色的剑光。剑风拂过时,它蓬松的皮毛会轻轻炸开,像一颗受惊的蒲公英。
魏剑鸣读书时,团团便趴在他膝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腕。它看不懂那些龙界古老的符文,但它喜欢听他的声音——清朗的、稚嫩的、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念出来的声音。
魏剑鸣吃饭时,团团便蹲在他脚边,仰着圆脸,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起初它不吃龙界的食物。
那些蕴含浓郁本源灵气的珍馐,对它一只妖力微弱的小狐狸而言,太过霸道。它试过一次,拉了三天的肚子,整只狐都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魏剑鸣便不再把自己的吃食分给它。
他去找了凤璃。
“母王,”他仰着小脸,“团团吃什么?”
凤璃放下手中的剑穗。
“妖界之狐,食灵果、饮晨露、茹妖力未散的兽禽。”她说,“龙界无此物。”
魏剑鸣沉默了片刻。
“那我可以去妖界给它找吃的吗?”
凤璃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岁的、还不到她腰高的孩子。
“你现在去不了。”她说。
魏剑鸣低下头。
“……哦。”
凤璃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向邪王宫深处的宝库。
三刻后,她取回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流转淡青色光华的玉匣。
“妖界灵果‘月华荔’,三百年前龙界与妖界建交时,妖圣赠予的国礼之一。”她将玉匣放入魏剑鸣手中,“此匣封印完好,灵果尚存。可予你那只狐狸。”
魏剑鸣捧着玉匣,仰头看着凤璃。
“……母王。”
“嗯。”
“你真好。”
凤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去编那未完的剑穗。
但魏剑鸣看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瞬。
——
团团第一次吃到月华荔时,整只狐都愣住了。
那清甜的、蕴含着精纯月华与木灵之气的汁液在它舌尖化开,顺着喉间流入四肢百骸。它那从未认真修炼过的、驳杂微弱的妖力,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脉络与方向。
它抬起头,望着魏剑鸣。
望着这个把它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给它起名叫“团团”的、把如此珍贵的天材地宝毫不犹豫喂给它的人类幼崽。
它忽然很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它还不会说话。
它只能用尽全力,将自己毛茸茸的圆脸,用力蹭进他掌心。
“嘤。”
魏剑鸣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的黑亮眼睛。
他轻轻笑了。
“好吃吗?”他问。
“嘤。”
“那就好。”他说,“明天还有。”
——
那一年的龙界,下了三场雪。
每一场雪,魏剑鸣都抱着团团,站在悬天玉台边缘,望着那些金红色的雪片从天穹深处纷纷扬扬飘落。
团团窝在他怀里,尾巴圈住他的手腕,耳朵时不时抖落一两片雪花。
它没有问他,为什么每年都带它来看雪。
它也没有告诉他,它其实不太喜欢雪——妖界的赤狐种畏寒,这具身体至今仍会在大雪天瑟瑟发抖。
但它每次都会窝在他怀里,安静地陪他看。
因为它知道,他喜欢雪。
因为他在漫天金红色的雪片中,第一次捡到了它。
——
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尽时,团团终于开了智。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清晨。魏剑鸣照例在廊下练剑,团团照例蹲在旁边看他。
忽然,一个细弱的、带着些许沙哑的、怯生生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殿……殿下。”
魏剑鸣的剑势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正仰着圆脸、黑亮眼睛湿漉漉望着他的胖狐狸。
“团团?”他问,“是你在说话吗?”
胖狐狸用力点头。
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嗯。”那声音又响起,比方才稳了一点点,却依然细弱蚊蚋,“是我。”
魏剑鸣蹲下身,与它平视。
他看了它很久。
久到团团开始不安地夹紧尾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魏剑鸣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终于会说话了。”他说。顿了顿。
“我等了好久。”
团团愣住了。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它只能把自己的圆脸,更深地、更用力地,埋进他掌心。
“殿下……”那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谢谢您。”
“捡我回来。”
魏剑鸣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揉着它的脑袋。
晨光落在他银蓝色的眼眸中,温柔得如同龙界百年一遇的金红雪。
“团团。”他说。
“嗯。”
“以后不用叫殿下了。”
胖狐狸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魏剑鸣认真地看着它。
“你是我的狐狸。”他说,“叫我剑鸣就好。”
团团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晨光从金色变成银白,久到远处的云海翻涌了三重浪潮。
然后,那个细弱的声音,轻轻地、郑重地,唤了一声:
“……剑鸣。”
魏剑鸣笑了。
那笑容,比他四年来所有的笑容,都要明亮。
——
远处,悬天玉台上。
凤璃握着惊世剑,看着廊下那一人一狐的身影。
魏来站在她身侧。
“……他随你。”凤璃说。
魏来挑眉。
“随我什么?”
凤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永恒绚烂的霞光。
唇角那极淡的弧度,不知何时,已悄然扬起。
魏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廊下的儿子正抱着那只圆滚滚的胖狐狸,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也笑了。
“随我,挺好的。”
凤璃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惊世剑的手,轻轻覆上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同心锁的光芒,在两人掌心之间,无声流淌。
——
龙界的霞光,依旧绚烂如初。
云海翻涌,岁月悠长。
悬天玉台的边缘,那道小小的身影抱着那只圆滚滚的胖狐狸,迎着漫天霞光,不知在眺望什么远方。
他腰间的稚子练习剑,剑穗轻轻摇晃。
他怀里的妖界小狐,尾巴圈着他的手腕。
他身后的宫殿中,父亲在研读剑典,母亲在缝制冬袍。
这是他四岁那年的深秋。
这是他捡到团团的第一百零三天。
这是他漫长一生中,无数平凡日常里,极其普通的一天。
但他知道——
这一天,会永远留在他记忆里。
像龙界百年一遇的金红色雪。
像团团第一次开口唤他的名字。
像父王揉他脑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像母王为他缝制冬袍时,那永远细密、永远稳定、永远温柔的针脚。
他会长大的。
他会变得很强很强,像父王一样手握神剑,像母王一样守护龙界。
他会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很多人,经历很多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
他都会记得。
记得四岁那年的秋天,龙界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他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只圆滚滚的胖狐狸。
他把那只胖狐狸抱在怀里,迎着漫天金红色的雪片,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自己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