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脊的尸体在峡谷中烧了三天三夜。
豹族的新王是在第四天清晨赶到的。他叫影牙,是花枝的兄长,也是前任豹王——那个被钢脊活撕了的老人——的长子。他比花枝高半个头,身形更加精悍,裸露的上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爪痕,最醒目的是左胸一道几乎贯穿心脏的旧伤,那是三年前钢脊留给他的“纪念”。
影牙站在仍在冒烟的灰烬堆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向花枝:“杀死钢脊的那两刀,是你父亲创的‘背刺双绝’?”
花枝点头:“父亲临终前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用这招杀了钢脊,就把他的骨灰撒在先祖崖上。”
影牙从怀中取出一个骨灰袋,倒出少许灰烬,任由山风吹散:“父亲,安息吧。”
他收起骨灰袋,看向魏野和血玲珑:“钢脊死了,但魔龙族还有两个英雄——‘碎颅’和‘裂心’。碎颅擅长正面强攻,一爪能拍碎山峰;裂心精通暗杀,专门掏取猎物的心脏。它们俩,我必须杀一个。”
花枝皱眉:“哥,碎颅和裂心比钢脊更强。钢脊只是残暴,那两个是真正的战争机器。豹族刚遭重创,我们需要休整——”
“正因如此,才必须杀。”影牙打断她,“豹族现在士气低落,族人看到龙族就会发抖。我需要用一场胜利,告诉所有人——英雄也会死,魔龙族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看向血玲珑:“半龙姑娘,你的真龙火能克制虚空能量。如果我挑战碎颅,你有几成把握让它无法使用虚空技能?”
血玲珑额间神火龙纹微亮:“七成。但前提是,你能逼它用出全力。”
“够了。”影牙从背后抽出两把刀。那刀与豹族常用的轻巧弯刀不同,是直刃、厚背、刀尖带倒钩的怪异兵器,刀身呈暗灰色,像是用某种生物的骨骼打磨而成。
“这是‘裂龙刀’,用三头幼龙的脊椎骨融合锻造,专门破龙鳞。”影牙抚过刀身,“我父亲花了十年才做成这两把。现在,该让它们饮英雄的血了。”
五日后,北境荒原,“碎颅”的狩猎场。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戈壁,地面布满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几乎没有遮蔽物。碎颅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就是因为视野开阔,任何接近者都会在十里外被发现。
影牙没有隐藏。他独自一人,扛着两把裂龙刀,从正南方一步步走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如同战鼓。
十里外,一座由龙骨堆砌而成的巢穴中,碎颅睁开了眼睛。
它比钢脊更大,接近二十丈,浑身肌肉贲张如小山,鳞甲不是片状,而是板块状,像是把无数盾牌镶嵌在了身上。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不是标准的龙首,而更像是某种犀牛与鳄鱼的混合体,头顶有三根弯曲的巨角,吻部布满锯齿状的骨板。
“豹子?”碎裂的声音像是两块巨石摩擦,“来找死?”
它缓缓站起,地面为之震颤。巢穴周围,五十头亲卫龙同时升空,但它们没有进攻——英雄的尊严,要求一对一。
影牙在三百丈外停下,双刀交叉在胸前:“豹族,影牙。为三年前死在钢脊爪下的族人,为七天前死在迷雾峡谷的族人,来杀你。”
碎颅咧开嘴,露出满口匕首般的利齿:“钢脊那个废物,居然被你们杀了。也好,等我撕了你,再去找那个半龙杂种和人类算账。”
它没有废话,直接冲锋。
二十丈的龙躯冲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山脉。地面被踏出一个个深坑,碎石如炮弹般向后喷射。三百丈距离,三息即至。
影牙没有躲。
他低吼一声,浑身肌肉暴涨,豹纹从皮肤下浮现,双眼化为纯粹的兽瞳。他迎着冲锋而来的碎颅,双刀向前,竟是要硬撼!
“找死!”碎颅一爪拍下,爪未至,风压已将地面压出五尺深的爪印。
双刀与龙爪碰撞。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远处观战的魏野和血玲珑耳膜生疼。影牙脚下的岩石炸成齑粉,他整个人被拍进地面半尺,双臂衣袖炸裂,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但他扛住了。
碎颅眼中闪过惊讶,收回爪子,发现掌心鳞甲上多了两道白痕——那两把骨刀,竟真的能威胁到它的防御。
“有意思。”碎颅后退半步,甩了甩爪子,“那试试这个。”
它深吸一口气,胸口鳞甲缝隙中透出紫黑色的光——虚空能量在汇聚。但就在能量即将喷发的瞬间,远处观战的血玲珑额间神火龙纹骤亮,隔空一指!
一道金红色的真龙火细线跨越数百丈,精准刺入碎颅胸口鳞甲缝隙。
“嗤——!”
虚空能量与真龙火碰撞,发生剧烈爆炸。碎颅闷哼一声,胸口鳞甲被炸飞三片,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更重要的是,它汇聚的能量被硬生生打断了。
“真龙火?!”碎颅惊怒交加,“你们竟然——”
影牙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碎颅分神的瞬间,他已经从坑中跃起,双刀如旋风般斩向碎颅的左前肢关节——那里是板块状鳞甲连接的薄弱点。
碎颅抬爪格挡,但影牙这刀是虚招。他身体在空中诡异地一扭,竟踩着碎颅的爪子借力上跃,双刀交叉,斩向碎颅的脖颈!
那里是它全身防御最强的地方,鳞甲厚度超过半尺。但影牙这两刀,斩的是同一道缝隙。
铛!铛!
两声几乎重叠的巨响,鳞甲缝隙被斩开一道口子,暗紫色的龙血喷溅。碎颅吃痛,龙头猛甩,撞向空中的影牙。
影牙双刀交叉挡在身前,被龙首正面撞中,如炮弹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但他落地时翻滚卸力,竟再次站起,虽然嘴角溢血,眼神却更加凶狠。
“你砍破我的鳞甲了。”碎颅摸了摸脖颈的伤口,龙瞳中的轻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杀意,“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它不再保留,全身鳞甲缝隙同时亮起紫黑色光芒——不是汇聚一点,是全身覆盖。虚空能量在它体表形成一层流动的护甲,护甲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扭曲的面孔。
“虚空龙铠。”血玲珑脸色凝重,“它能吸收所有接触到的能量攻击,转化为自身防御。物理攻击的效果也会被大幅削弱。”
碎颅再次冲锋,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每一步都踏出虚空裂痕。它不再用爪拍,而是用头顶的三根巨角——那是它最坚硬的部位,也是“碎颅”之名的由来。
影牙没有硬接。他开始游走,利用豹族的速度优势,在碎颅周围不断腾挪,双刀专攻关节、眼窝、鼻孔等薄弱处。但虚空龙铠太过变态,刀锋砍在上面,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连鳞甲都破不开。
战斗陷入僵局。
影牙的速度能让他不被击中,但他的攻击几乎无效。碎颅的防御让他立于不败之地,但追不上影牙的速度。
这样耗下去,先力竭的肯定是影牙。
“他在找机会。”魏野忽然说。
血玲珑也看出来了。影牙看似杂乱无章的游走,其实每一次出刀,都瞄准同一个位置——碎颅左后肢的膝关节。他已经在那处关节的同一点上,连续斩了十七刀。
第十八刀,斩下。
这一次,碎颅左后肢的虚空龙铠,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碎颅察觉到了,猛地转身,龙尾横扫。影牙提前预判,跃起躲过,但碎颅的巨角紧接着向上挑刺——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影牙人在空中,无处借力。他双刀下压,刀尖精准点在巨角尖端,借力再次拔高,险之又险地避过。但碎颅的右爪已经等在最高点,一爪拍下!
避无可避。
影牙眼中闪过决绝。他不退反进,身体蜷缩,硬抗这一爪。
噗嗤——!
龙爪拍在他背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影牙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但他借着这一爪的力量,如流星般坠向碎颅的左后肢关节,双刀齐出,全部刺入那道裂缝!
刀身没柄。
“吼——!!!”碎颅发出震天惨嚎,左后肢膝关节被彻底破坏,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跪倒。
影牙拔出双刀,踉跄落地。他背上血肉模糊,脊椎明显变形,每呼吸一次都咳出血沫。但他没有倒下,反而转身,看向挣扎着想要站起的碎颅。
“你输了。”影牙说。
碎颅疯狂地想要喷吐龙息,但血玲珑的真龙火再次隔空刺入它喉咙,引爆了还未成型的能量。虚空龙铠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关节被毁,能量循环被打破了。
影牙一步一步走向碎颅的头颅,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
碎颅眼中终于露出恐惧:“等等!我可以投降!我可以带你们去找裂心!我知道月嚎的——”
影牙没有听。他跃上碎颅的头顶,双刀高举,刀尖向下,对准巨角之间那块唯一没有鳞甲覆盖的头骨缝隙。
“这一刀,”他嘶声说,“为豹族。”
双刀刺下。
碎颅的挣扎戛然而止。龙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英雄碎颅,死。
影牙跪在碎颅的头颅上,大口喘息。他背上的伤口正在快速恶化,虚空能量顺着伤口侵蚀内脏,真龙火也救不了了。
花枝冲了过来,想给他治疗,但影牙摆手制止。
“够了。”他咳着血笑,“杀了两个英雄……父亲会以我为荣的。”
他看向魏野和血玲珑:“观战……有收获吗?”
魏野点头:“你们的刀法,专攻龙族关节和鳞甲缝隙。魔龙族鳞甲虽厚,但连接处必有薄弱。如果能创造一种专门攻击‘连接点’的刀法——”
“那就叫‘断龙刀法’吧。”影牙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兽皮,扔给魏野,“这是我父亲一生研究龙族弱点的笔记……送你了。希望你能创出……真正克制魔龙族的刀法。”
他顿了顿,又看向花枝:“妹妹……豹族……交给你了。”说完最后一句,影牙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他到死,都跪在碎颅的尸体上,没有倒下。
花枝抱着兄长的尸体,没有哭,只是默默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许久,她说:“哥,我会带着豹族活下去。直到魔龙族……一个不剩。”
魏野翻开那卷兽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龙族的结构图,弱点分析,甚至还有应对不同龙族的战斗策略。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龙族非无敌,有甲必有隙。斩隙不斩甲,破连接不破防。——豹王绝笔”
他握紧兽皮,看向血玲珑:“我需要一个地方闭关。还有……暗的麒麟山,我必须去一趟。他的遗物里,可能有克制虚空的东西。”
血玲珑额间神火龙纹微微发烫:“暗的麒麟山……我能感应到,那里确实有一股强大的、与火焰和大地相关的力量。但是被封印着。”
“那就解开封印。”
三日后,麒麟山。
这座山比半年前更加荒凉。暗死后,山上的麒麟族遗民全部迁徙,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山洞。但魏野刚踏上山脚,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威压——那不是敌意,是某种古老意志的审视。
血玲珑的神火龙纹全程保持灼烧状态,这是遇到同等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暗的洞穴在最深处。里面很简单,一张石床,一个石桌,墙壁上刻满了麒麟拳法的修炼图谱。但魏野的目标不是这些。
他按照暗临终前留下的模糊记忆,走到洞穴最深处的一面岩壁前,咬破手指,将血涂在岩壁上。
血液渗入岩石,岩壁开始发光。光芒中浮现出一头麒麟的虚影,虚影看着魏野,眼中闪过欣慰,然后消散。
岩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把刀。
刀长四尺,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甚至像是会吸收周围的光线。刀柄是暗红色的,缠绕着某种古生物的筋络。整把刀插在一块赤红色的晶体基座上,晶体内部有暗金色的能量在缓缓流转。
刀旁的石台上,刻着一行字:
“吾徒魏野,若你看到此刀,说明为师已死。此刀名‘冥王’,乃麒麟族镇族至宝,刀身以‘幽冥玄铁’混合‘地心熔核’锻造,刀魂是初代麒麟族长‘霸狱’的意志所化。此刀不斩活物,专斩‘不该存在之物’——怨魂、邪灵、虚空造物,皆可斩。”
“但警告你:冥王刀每出鞘一次,需饮尽敌人之魂。若敌人魂力不足,则会反噬持刀者之魂。慎用。”
魏野伸手,握住刀柄。
瞬间,他仿佛坠入无尽深渊。耳边响起无数怨魂的哀嚎,眼前闪过太古战场,麒麟与魔物厮杀,天地染血。最后,所有画面收束为一双赤金色的麒麟之瞳,那瞳孔注视着他:
“持刀者,汝为何而战?”
魏野没有犹豫:“为守护还活着的人。”
麒麟之瞳中闪过一丝认可:“善。冥王刀,归你了。”
刀,被拔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沉到极致的、仿佛能镇压九幽的重量。刀身依旧漆黑无光,但魏野能感觉到,刀内沉睡着一股足以撕裂规则的力量。
血玲珑看着这把刀,神火龙纹剧烈灼烧——不是敌意,是忌惮。
“这把刀……”她轻声说,“能斩断‘存在’本身。”
魏野将冥王刀归入新制的刀鞘,与绝世剑一左一右背在身后。一柄斩龙,一柄斩虚,双刀在背,他感觉肩上的重量,前所未有的沉重。
“该回去了。”他说,“豹王的仇报了,刀法雏形有了,冥王刀也拿到了。接下来——”
他看向北方铁爪城的方向。
“该去找月嚎,问清楚降临点的事了。”
两人下山时,夕阳将麒麟山染成血色。
山风呼啸,仿佛暗的魂灵在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