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结束的第三天,东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斜斜地从天上垂下来,把甜水巷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亮的。老孙头收了豆腐摊,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发呆,雨滴顺着瓦檐连成串往下坠,砸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赵大锤蹲在旁边剥蒜,剥了一碗又剥了一碗,蒜皮堆得像座小山。老孙头斜了他一眼:“你剥这么多蒜干什么?”赵大锤头也不抬:“萧哥说晚上吃火锅,一锅辣的一锅清汤的,辣锅要多放蒜。”老孙头嘟囔了一句“下雨天吃火锅,也不嫌热得慌”,但也没拦着,反而伸手把赵大锤剥好的蒜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以防被雨溅到。
萧北翊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他一口都没喝,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上。他在想周德成的事。张大人的供词已经递上去了,三司正在核实。但周德成远在洛阳,是转运使,不是工部郎中那样的从五品官。转运使管着一路的钱粮税收,手底下十几个州县、几百号官吏,如果朝廷在没有正式证据之前直接去洛阳拿人,洛阳那边的官场会乱,会影响朝廷在整个西路的钱粮调度。
阿九从外面走进来,收伞的时候甩了一地的水珠。“萧哥,王相公那边让人传话,说请你明天上午去一趟。”她身上的青布衣裳肩膀处洇湿了一片,发梢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说了什么事吗?”萧北翊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
“没说。传话的人只说王相公有要事商议。”阿九把伞靠在柜台边,顺手从桌上拿起那碗凉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端去倒掉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后厨走去。路过赵大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大锤,晚上少放点蒜,南姑娘回来了,她不太爱吃蒜。”赵大锤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剥好的那碗白花花的蒜瓣:“那我都剥好了怎么办?”萧北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分一半给老孙头,他下豆腐脑用得着。”
第二天上午,萧北翊到了王曾的值房。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过一遍,叶子绿得发亮。
王曾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手指在洛阳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周德成不能直接抓。他手里捏着西路的钱粮调度,朝中还有几个跟他有交情的大臣,如果贸然动他,事情会闹大。我需要一个能让他离开洛阳、到东京城来接受问话的理由。他在洛阳那边跟你打过几次交道,你能想到什么办法?”
萧北翊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份地图。地图上洛阳城的位置被王曾的指尖磨得有些发白了。“去年他在洛阳帮赤羽柜坊牵过一条线,引过一个大盐商来存款,那笔存银到现在还放在柜坊账上,十来万两没动过。我可以借着柜坊年终分红的由头,以赤羽东家的身份请他来东京城赴宴。他如果愿意来,就说明他心里没鬼;如果不愿意来,就更说明他心里有鬼。他堂堂转运使,接到一个商人的请柬可以不来,但如果他明确拒绝,那就等于自证心虚。”
王曾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好。你以赤羽的名义递帖子,他来了就来了,不来再想办法。那批兵器的流向,你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兵器本身已经出城了,能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兵器不是自己长出腿跑掉的,它需要人、需要车、需要沿途放行的手令,这些链条上每一环都有人在操作。周德成如果只是失察,那链条上的其他人还在,他们才是真正运走兵器的人。现在张大人招了,周德成也承认失察了,但中间那些具体操作的人还没浮出来。”
“那就继续挖。”王曾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里,“周德成来了之后,你负责稳住他。别让他感觉是来受审的。”
三天后,萧北翊的请柬送到了洛阳周德成府上。请柬写得客气——赤羽柜坊洛阳分号开业一周年,萧某人想在东京城设宴答谢各位合作过的东家,请周转运使务必赏光。落款写的是“萧北翊拜上”,字迹工整,用的是赤羽成衣坊特制的洒金笺,边角印了一个极淡的“羽”字暗纹。送信的人是燕北,他亲自跑了一趟洛阳,把请柬交到周府管事手里后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多留了两天,住在洛阳分号的后院里等回音。
请柬送出后的第五天,周德成的回信到了。信是快马送回来的,信封上封着火漆,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洒金笺,比萧北翊送过去的略厚一些。周德成的字写得很大气,笔画舒展,收笔处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飞白:“萧郎中盛情,德成岂敢不赴。定于四月初五抵京,届时与萧郎中一叙。”没有推辞,没有犹豫,答应得干净利落。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去了一趟王曾的值房。王曾看完信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信推了回来:“他来了,就好办。”
四月初五,周德成到了东京城。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随从和两箱行李,一箱是换洗衣裳,一箱是几本账册和公文,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当天下午他就让人递了帖子给萧北翊,说想今晚就见面。萧北翊让人回话说晚上在雅集见。
他在雅集二楼的“满江红”雅间里等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从深蓝变成灰紫,最终融进夜色里。白景行在楼下安排了一桌菜,亲自端上来摆好,又退了下去。萧北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没有倒茶,只是让杯壁在指间缓慢转动,一圈,又一圈。
门被推开了。周德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半旧的墨绿色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包浆油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比去年秋天在洛阳见到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但笑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老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说一句让人没法接的话。
“萧郎中,一年不见,又高升了。正六品的袍子穿着就是比从六品的精神。”他进门时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萧北翊起身还礼:“周转运使,一路辛苦。”
两人隔着茶桌坐下。周德成坐下后先打量了一圈雅间的布置,目光在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萧北翊:“你这雅集越做越好了,洛阳那边的文人都在传。”萧北翊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周转运使过奖了。洛阳那边,柜坊分号的生意还多亏您照应。”
周德成端起茶杯先闻了一下,没有急着喝:“那是你柜坊的底子好。我不过是牵了个线,盐商愿意把钱存进去,是因为他信得过赤羽的名声。”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萧郎中,你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萧北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周转运使,我最近在查一件旧事。去年有一批兵器从兵部调出来,经手的人说是周转运使的人接的。周转运使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周德成端茶的手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中,既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回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端茶那只手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人在犹豫时的细微反应。他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回桌上:“那批兵器,确实是我的人接的。但我接那批兵器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是私调出来的。有人告诉我那是兵部正常调拨的装备,我以为是正常的军需转运,就安排了车马。我承认是我失察,但我没有参与私调兵器的计划。去年秋天那个时间点,洛阳那边正在换防,军需转运频繁,我手下的人以为是正常流程,就没多想。”
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是谁?”
“工部郎中张大人。”周德成说完这个名字后自己先摇了摇头,“但这不只是张大人一个人的事。他背后还有人。我跟张大人没有直接往来,是他手下的人来对接的,说是奉了张大人的令。我当时没有多想,也没有去核实。这个疏忽我认。”
萧北翊没有继续追问,拿起茶壶给周德成续了一杯茶:“周转运使,今天这顿饭先吃,你一路辛苦了。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在城里走走。”周德成端起那杯新续的茶喝了一口:“明天上午,我没什么安排。”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周德成的胃口不错,桌上的菜吃掉大半,还喝了两杯酒。他聊起洛阳的风物、盐商近况、炭窑的销路,语气始终轻松,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在跟人唠家常。萧北翊一边听一边应,偶尔插一两句关于东京城近况的闲话。两人之间的茶续了三次、酒杯空了两次,谁也没有再提兵器和张大人。
临走的时候,周德成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萧郎中,你在洛阳帮我开了柜坊分号,拉了盐商的存款,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不管最后查成什么样,我都认。如果朝廷要查我,我愿意配合。我周德成在官场这么多年,该认的错从来不躲。”
他走了。萧北翊坐在雅间里看着桌上剩下半壶茶,把周德成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吹散了雅间里残留的酒气和茶香。白景行从楼下上来收拾碗筷,看了他一眼:“萧老板,这位周转运使,你信他吗?”萧北翊把窗子重新关好:“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说了话,没有跑。剩下的,交给王相公去断。”
四月初七,萧北翊在户部值房遇到了刘郎中。刘郎中端着一碗茶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想打听又不好意思太明显的表情:“听说你把
洛阳转运使请来吃饭了?怎么样?”
“吃了一顿饭,聊了几句天,然后他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他明天回洛阳,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萧北翊顿了顿,“他说他认。”
刘郎中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是他了。一个人如果真的干了那事,不会说‘我认’两个字。他要么抵赖,要么跑。说‘我认’的人,往往是真不知情。”萧北翊没有接话,继续翻手里的公文。
四月初八,南晚枫回了东京城。萧北翊没有去码头接她。她说“不要来接”,他就真的没去,坐在基地的院子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放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院门口的动静。母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偶尔抬起头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帮他等。阿九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萧哥,南姑娘回来了。进城了,往基地这边走了。”萧北翊站起来,手里那杯茶晃了一下,泼了几滴在手上,茶是温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他没来得及往门口走,南晚枫已经站在了院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脸颊被海风吹得比走之前粗糙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萧北翊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回来了。”萧北翊看着门口的南晚枫,手里还端着那杯泼了一半的茶,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他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走过去,还是先把茶碗放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有先动。
母猫从台阶上站起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南晚枫脚边蹭了蹭,仰头叫了一声。南晚枫低头看了一眼母猫,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还记得我。”母猫又蹭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满意地退开。南晚枫抬头看向萧北翊,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萧子翼,你手里的茶洒了。”萧北翊这才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已经湿了一片,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又抬起头看着南晚枫:“你吃饭了没有?”“还没有。”“火锅店刚开了灶,赵大锤在。”
南晚枫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边的石阶上:“那走吧。”
那天晚上的火锅,萧北翊吃得很慢。南晚枫坐在他对面,跟以前一样不说话,低头涮肉、蘸料、吃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隔断。萧北翊注意到她涮肉的手法比走之前稳当了不少,夹起来的时候不会抖了,筷子上的肉片薄厚均匀,在沸水里烫了三秒就捞起来,蘸料碟里滚一圈,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利索得很。
“在南边那几个月自己做饭练出来的?”他问。南晚枫头也不抬:“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不练练就吃不进嘴里。”萧北翊把锅里最后一片羊肉夹起来,放在她碗里:“瘦了。”南晚枫没有抬头,但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在信里已经说过一次了。”她顿了顿,“写了三遍。”
萧北翊想了想,好像确实在信里写过三遍。他放下筷子:“你还数了?”
南晚枫没有回答,低头把碗里那片肉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从巷口吹过来,吹得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轻轻响了响。南晚枫抬头看着甜水巷尽头逐渐暗下来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雷州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坐在院子门口看天,忽然想回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萧北翊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要是不在呢?”
南晚枫没有转头,目光还停在远处:“那我就去户部找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萧北翊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棵草芽,没有说话。
四月初十,周德成回了洛阳。临走前他给萧北翊留了一封信,信是托客栈掌柜转交的,萧北翊在雅集柜台后面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上次那封请柬略草了些:“萧郎中,我说的话,仍然算数。”落款是“洛阳周德成顿首”。萧北翊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打开抽屉把它放在那封请柬的旁边,两封信并排躺着,一封是来路,一封是去路。他关上抽屉,母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抬起头叫了一声。萧北翊低头看着它:“你又饿了?”母猫又叫了一声,他站起来往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还蹲在窗台上的母猫:“她说她回来看看我还在不在,又说不让我去码头接她。你说她到底想不想让我去接?”母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没有理他。
萧北翊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后厨,给母猫倒了一碗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