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市。
这里是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是销赃客与暗探们最钟爱的天堂。
夜色,是这里最好的保护伞。
苏辰的身影,如同一点墨,悄无声息的滴入了这片由喧嚣与肮脏构成的、庞杂的画卷之中。
他穿过几条散发着劣质酒水与食物馊味的、泥泞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极为冷清的绸缎庄门前。
店铺的门虚掩着,门内,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
苏辰伸出手,用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不轻不重的,叩了三下门板。
那掌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那双在看到苏辰那张平庸的脸时,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眼睛,在苏辰的指间,看到了那枚一闪而过的、造型奇特的玄铁指环。
警惕,瞬间化为了恭敬。
他一言不发的拉开店门,引着苏辰穿过那堆满了积灰布料的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之内。
掌柜走到墙角,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石磨上,以一种极为复杂的手法,转动了几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地面上那厚重的青石板,竟是无声的、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漆黑阶梯。
一股混合着铜油与干燥冷气的、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地面之上,那肮脏而混乱的南市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阶梯之下,别有洞天。
竟是一个完全由青铜与精密的机关术构建起来的、巨大的地下指挥中心。
墙壁之上,镶嵌着某种不知名的、能发出柔和白光的夜光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黄铜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沿着墙壁与穹顶蜿蜒,时不时有“嗖嗖”的轻响从管道内传来,那是一个个被压缩气流驱动的、装着密信的铜管,正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送往这个庞大网络的各个节点。
大厅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之上,竟是精细无比的、整个大夏的舆图模型。
数十名身着统一黑衣的男女,正在这沙盘与一排排的书架之间,紧张而有序的忙碌着,传递着一张张写满了密语的纸条。
这里,才是那个富甲天下的四海商会,真正的心脏。
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都感到寝食难安的、庞大的地下情报王国。
而在整个指挥中心的最深处,一道珠帘之后。
那个一袭火红长裙的女人,正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斜斜的靠在一张铺着整块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之上,悠闲的,品着一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百无聊赖的神情。
直到,苏辰的身影,出现在了那珠帘之外。
沈万青的眼角,这才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促狭的、动人心魄的笑意。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名动天下、让蛮人闻风丧胆的靖北侯大人吗?”
她晃了晃手中的琉璃杯,目光在苏辰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衣,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来回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调侃之意。
“怎么,侯爷的瘾头还没过完,如今,又玩起了昼伏夜出,当缩头地鼠的把戏了?”
苏辰没有理会她这带着钩子的调侃,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直接推到了沈万青的面前。
一份清单。
沈万青挑了挑那两道如柳叶般精致的眉,放下酒杯,有些漫不经心的,将那份清单,拿了起来。
起初,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美眸之中,还带着几分好奇。
可越是往下看,她脸上的笑意,便越是收敛。
那双精明的美眸,也渐渐的,凝固了。
到最后,她那慵懒的、斜靠着的姿态,早已消失不见。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张清单上罗列的东西,千奇百怪,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乙亥年,霜降之后,南疆雾中山背阴处所生的三年份紫竹三百根,需连根带土,用恒温车马,三日内运抵京城。】
【寻访民间,重金求购早已失传的、前朝‘易水张’所制的松烟墨配方,若无,则寻其后人,若后人已绝,则掘其祖坟,务必找到。】
【产自西域月氏国、早已腐朽不堪,仅存于传说中的‘天蛛丝’的丝线,至少寻得三尺。】
……
甚至,在清单的最后,还罗列了几样只存在于上古毒经之中的毒草与矿石粉末的名称。
更让沈万青感到不解的,是清单的背面。
那是一张不知用何种方法绘制的、比朝廷工部所用的,还要精准百倍的大夏全舆图。
图上,用朱砂笔,重重的,圈出了十几个地点。
而这些地点,无一例外,全都是早已荒废的前朝古寺、或是早已被盗掘一空、在史书中仅有一笔带过的先贤墓穴遗址。
沈万青放下清单。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魅惑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是罕见的,浮现出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寒意。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苏辰,试探着,问出了第一个可能。
“侯爷,你这是……要做旧?”
苏辰摇了摇头。
沈万青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那张舆图,又想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也更疯狂的可能。
“那你这是想当摸金校尉,去盗墓?”
苏辰再次摇了摇头。
沈万青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半分波澜的脸,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在这一刻,“崩”的一声,彻底断裂!
一个比盗墓,比做旧,还要疯狂一万倍的、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颠覆的念头,毫无征兆的,蹿上了她的心头!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端着琉璃杯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身体前倾,死死的盯着苏辰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沙哑与颤栗。
“你要……做一批足以乱真的‘古物’出来。”
“然后,让它们在这些早已被遗忘的、前朝的废墟遗址之中,被世人,‘意外’的,发现?”
苏辰那张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优雅的从沈万青的手中拿起那杯早已被她攥得温热的葡萄酒,轻轻的抿了一口。
然后,他对着那张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动人无比的俏脸,微微一笑。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