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师府回来后的第二天,就在整个京城的官场,都还在为苏辰那场“雪中立”与“道术辩”的余波,而议论纷纷,揣测着他下一步会如何乘胜追击,向法家发起更猛烈的进攻时。
苏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堪称是石破天惊的决定。
他向皇帝,递上了一份奏书。
一份,请求“闭门谢客,辞去一切虚职,潜心修养”的奏书。
奏疏之中,他的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称自己与太傅张载一番论道之后,深感自己学识之浅薄,德行之菲薄,再联想到北境征战,数月操劳,以致身心俱疲,难堪重任。
因此,恳请陛下准许他辞去翰林院待诏等一切职务,暂时闭门谢客,专心在府中修养,并静下心来,整理北征以来的种种心得体会,以期他日,能更好的为国朝效力。
这封奏书一经递出,整个朝野,彻底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路数?
前几日还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向法家道统发起正面挑战。
昨天还在帝师门前,雪中枯等,展现出那般不惜一切也要为儒家争一个未来的决绝姿态。
怎么今日,就忽然急流勇退,自请闭门了?
法家官员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瞬间转为了毫不掩饰的、弹冠相庆的狂喜。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开始在京城的各大酒楼茶肆,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那苏辰,是与张太傅辩经,辩输了!他那套‘道术合一’的歪理邪说,被太傅批驳得体无完肤,自觉无颜见人,这才上书请辞的!”
“我看,不止如此!我看他分明是江郎才尽,锐气已失!在朝堂上被相爷一番阳谋算计,碰了一鼻子灰,这才知道,这朝堂,不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玩得转的!”
御史大夫赵括在自家府中,听着门生们传回来的这些消息,更是抚掌大笑,直呼痛快。
在他看来,苏辰此举,无异于缴械投降,是经历了一系列惨败之后,终于认输退场的表现。
而太子与儒家一系的官员们,则彻底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与不解之中。
奏书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吏部尚书、国子监祭酒,乃至几位刚刚才对苏辰表达过“拥立”之意的儒门宿老,都心急火燎地赶到了靖北侯府。
他们想要当面问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明明是儒家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一个足以与王安石分庭抗礼的领军人物,怎么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这不是自毁长城,向王安石公然低头,又是什么?
然而,靖北侯府那扇崭新的朱漆大门,却是关得严严实实。
牛大胆这个平日里憨厚无比的北境汉子,今日却像一尊门神,带着几十名同样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兵,将大门守得滴水不漏。
无论门外的人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都只是用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侯爷说了,他身子乏了,谁也不见。”
这番闭门羹,更是坐实了外界的那些猜测,让儒家一众官员,个个都急得是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
东宫之内,太子赵乾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不通,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那般条理清晰,指点江山,为儒家规划出“思想与道统之战”这条唯一胜路的苏辰,怎么会忽然做出如此自相矛盾的举动。
唯有龙椅之上,那位大夏的天子,在看到这份奏疏之后,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他很满意。
满意苏辰的这份“识时务”。
前几日,儒法两派的斗争已经愈演愈烈,甚至已经隐隐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这让他这位帝王,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而苏辰此刻的主动退让,无疑是给了他一个最完美的、用以降温局势的台阶。
“准了!”
皇帝大笔一挥,不仅准了苏辰的奏请,更是下旨,赏赐了无数珍贵的药材、补品、古籍,以彰显自己“圣眷不衰”的姿态。
他既安抚了苏辰这位功臣,也堵住了儒家那些老臣的悠悠之口,更是在无形之中,向王安石传递了一个信息—— 这杆枪,朕先收回鞘中,但并未折断。
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于是,就在全京城那无数道或幸灾乐祸、或惋惜不解、或如释重负的复杂目光注视之下,那座刚刚才风光无限的靖北侯府,它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之中,缓缓地,关闭了。
在所有政敌看来,这扇门的关闭,标志着苏辰这位在京城搅动了无尽风云的年轻人,在经历了短暂的、流星般的辉煌之后,终于,还是黯然退场。
宰相府内,王安石在听闻此事之后,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对着那些依旧对苏辰心怀警惕的门生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在一个“已无威胁”的政敌身上,浪费任何精力。
“传令下去,让下面的人,都把心思,重新放回到推行新法上来。眼下,才是最好的时机。”
这种自上而下的、集体的轻视,为那个正躲在暗处的年轻人,即将发动的、真正的雷霆一击,提供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掩护。
此时,靖北侯府,那间所有人都以为主人正在“黯然神伤”的书房之内。
苏辰屏退了所有人。
他沐浴更衣,焚起一炉最宁神的檀香。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外界所想象的颓丧与失意,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朝圣般的庄重与平静。
他缓缓地,在书案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洁白如雪的宣纸。
他要做的,不是休息。
更不是整理什么北征的心得。
他要做的,是将他脑海之中,那部足以颠覆整个时代认知体系,足以重塑儒家道统,足以让所有“法”与“术”的争论,都在其面前,显得黯然失色的煌煌巨着—— 《论语》。
真正地,“复原”出来!
他提起了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退的,不是步。
而是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一个比朝堂权谋,更宏大、更根本、也更足以撼动整个时代的巨大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书房之内,悄然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