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那句“开府建牙”的赏赐,如同一块烧红的巨石,被投进了太和殿这口早已暗流汹涌的深潭,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整个大殿,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彻底沸腾。
儒家一派的官员与太子党,个个喜形于色。
他们看向苏辰的目光,充满了狂喜与激动。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苏辰便不再只是一个手握军功的孤臣,他从此拥有了合法组建自己政治班底的权力,真正拥有了能与法家分庭抗礼的资格。
而王安石身后那些法家官员,看向苏辰的眼神,则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那目光里混杂着的嫉恨、惊疑与毫不掩饰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辰平静地跪下谢恩,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臣,苏辰,谢陛下隆恩。”
他的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这泼天的荣光,既是皇帝赐予他的护身符,让他可以放手施为,将这场风暴,搅得更大。
但同时,这也是一道催命符。
皇帝将他彻底推到了所有政敌的对立面,从此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就是天子手中,那柄专门用来对付权臣的、最锋利的刀。
朝会潦草结束,关于张辅内奸案的审理,被皇帝以“事关重大,需交由三法司与内廷卫共同核查”为由,暂时搁置。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退朝的路上,泾渭分明。
吏部尚书等一众儒家官员,立刻围了上来,将苏辰簇拥在最中心,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侯爷!恭喜侯爷!”
“侯爷此番,不但为我大夏立下不世之功,更得陛下如此殊荣,实乃我儒门之幸!”
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再是看一个后起之秀。
而是看一个足以与王安石分庭抗礼的、儒门新一代的领袖。
而另一边,法家官员们则冷眼旁观。
御史大夫赵括与几名同党交换了一个阴冷的眼神,拂袖而去。
那背影里透出的怨毒与杀意,不做任何掩饰。
回到了那座刚刚被御赐的、崭新的靖北侯府,苏辰屏退了所有前来道贺的宾客,连东宫派来传话的内侍,也只是简单应付了几句。
他将自己独自一人,关进了那间宽大而空旷的书房。
牛大胆等一众最亲信的北境老兵,则遵从他的命令,将侯府的前后门户,守得严严实实,不放一只苍蝇进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也没有去理会那些雪片般飞来的拜帖。
他只是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高高的院墙切割出的、四方的天空。
他知道,王安石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位权倾朝野的铁血宰相,绝不是一个会坐视自己党羽被清洗、政敌被扶植而无动于衷的人。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为即将到来的、那狂风暴雨般的反击,做好万全的准备。
苏辰在脑海中,开始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王安石会从哪里入手?
质疑证据的合法性?
在朝堂之上,苏辰早已将张辅与蛮族往来的信件副本,以及那份签满了北境各营将校血印的联名口供呈上。
人证、物证俱在,想要从证据本身下手,难度极大。
攻击他苏辰的人品?
苏辰自忖,自己这一路行来,无论是文名还是军功,都无可指摘,唯一的“污点”,或许便是与李清焰之间那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在北境大胜、军心民望都达到顶点的此刻,拿这种捕风捉影的儿女私情做文章,非但伤不了他,反而会显得格局太小,徒增笑柄。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一招更狠的…… 苏辰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执掌大夏权柄十余年、权谋和心术都已臻化境的顶级政治家。
与这种对手博弈,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他不能只想着如何出招,更要想着,如何去接住对方那石破天惊的反击。
侯府的荣光之下,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满室的富贵之中,是无声的暗流涌动。
这场对弈,从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已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