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那场因为苏辰的雷霆一击而引爆的朝堂风暴,还在愈演愈烈。
法家与儒家两派的官员,早已撕下了平日里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如同两群被彻底激怒的斗鸡,开始了最激烈的攻讦与撕咬,整个金殿,吵得如同一个最混乱的菜市场。
“一派胡言!”
御史大夫赵括须发皆张,指着苏辰的鼻子,厉声怒斥,“张侍郎乃朝廷重臣,岂容你这黄口小儿,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信件,便在此血口喷人!我看你分明是恃功而骄,目无朝纲,意图倾轧同僚!”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数名法家官员,同时出列附和。
“请陛下明察!苏辰此举,用心险恶,不得不防!”
“张侍郎一心为公,天地可鉴!此必是军中武夫,挟私报复,伪造的罪证!”
而另一边,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名儒家重臣,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寸步不让。
“陛下!事关通敌大案,宁枉勿纵!苏侯爷以不世之功为担保,所奏之事,绝非空穴来风!恳请陛下准奏,将张辅暂且停职,彻查此案!”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苏辰,却不为所动。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或尖酸、或刻薄、或饱含杀意的言语,如同浪潮般从他身旁冲刷而过,却连衣角都未曾动摇分毫。
他的沉默,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强烈的反差。
那份仿佛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的沉静,反而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辩解,都更让他的对手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无力的愤怒。
就在此时,一直候在龙椅之侧的大太监,已是迈着小碎步,从苏辰手中,接过了那本厚厚的奏折,以及那叠作为罪证核心的、张辅与蛮族往来的信件副本。
奏折与证物,被恭恭敬敬地,呈到了龙椅之上,大夏之主赵渊的面前。
皇帝没有立刻翻看,他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副几乎要失控的、群臣攻讦的丑态,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怒!
一股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属于帝王的怒火,正在他的胸中疯狂燃烧!
他怒的,不仅仅是张辅可能存在的通敌之罪,他更怒的,是这些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将这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太和殿,变成他们党同伐异的角斗场!
然而,身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权衡。
他缓缓地翻开那份奏折,目光落在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状之上,又拿起那几封被苏辰精心誊抄、并附上了详细解读的密信副本,一页一页地,看得无比仔细。
信件、口供、账目……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甚至连张辅可能会用何种方式辩解,苏辰都在奏折的附录里,一一做了预判与驳斥。
这不是一份仓促之下的弹劾,这是一柄早已打磨了千百遍的、专门用来杀人的刀!
皇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份证据,九成九是真的。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立刻就下旨,将张辅拿下。
他知道,这张辅,不仅仅是一个兵部侍郎,他更是王安石推行变法,安插在军方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动了他,就等于是在动整个法家集团的根基。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若是贸然动手,逼得王安石与整个法家体系激烈反弹,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这位大夏的天子,在经历了短暂的权衡之后,迅速做出了一个最符合帝王心术的决定。
先封赏,再论罪。
他要先把苏辰的功劳与地位,用一场泼天的皇恩,彻底坐实,赐予他足够的政治资本与荣誉,让他成为一杆真正有分量、能与猛虎相搏的枪。
然后,再松开缰绳,让这杆枪,自己去与王安石那头盘踞在朝堂之上多年的猛虎,斗个天翻地覆!
至于他自己,则只需高坐于那九天之上,冷眼旁观,坐收渔翁之利。
“够了!”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喝止,从龙椅之上传来。
整个太和殿那如同菜市场般的喧嚣,瞬间一滞。
所有官员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纷纷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皇帝将那份奏折缓缓合上,交予身旁的大太监,用一种不带半分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张辅一案,兹事体大,朕,已有定夺。此事,暂且押后,交由三法司与内廷卫共同核查,待有定论,再行处置。”
他将案子,轻轻地,按了下去。
法家一系的官员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脸上都露出一丝得色,以为是皇帝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护变法大局。
而儒家一系的官员,则面露失望,觉得错过了这个一击扳倒重臣的最好时机。
然而,还没等他们脸上的表情完全舒展开来,皇帝的话锋,却猛然一转,重新回到了今日朝会,那本该是唯一的主题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是为我北征大军,庆功之日!”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喜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靖北侯苏辰,临危受命,以文辅武,于燕云关外,大破蛮军,阵斩蛮王,扬我国威,振我军心,其功至伟,理应重赏!”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名大太监立刻会意,展开了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色的封赏旨意,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尖细的嗓音,当庭宣读了起来!
“加封苏辰为一等靖北侯,食邑三千户!赐京郊良田千亩,黄金万两!另,于朱雀大街之侧,赐侯府一座!”
这份封赏,不可谓不重!
食邑、良田、黄金、府邸……几乎已经是一个臣子所能得到的、物质上的最高赏赐!
整个大殿,响起了一阵极低的、充满了羡慕与嫉妒的吸气声。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封赏即将在这片泼天的富贵之中结束时,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下方那个依旧平静如初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郁的欣赏。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用一种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沉稳而有力的语调,抛出了一个真正的、足以让整座朝堂都为之震动的重磅炸弹!
“朕,于此,再加赐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文官之首,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王安石,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特准靖北侯,开府建牙,自选幕僚属官,以襄助国事!”
“开、府、建、牙!”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太和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丞相王安石,在那一瞬间,也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骇人的精光!
开府建牙!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封赏了!
在大夏,这是只有储君亲王、或是立下定鼎之功的宰辅重臣,才能享有的、至高无上的政治特权!
这意味着,苏辰从此,将拥有合法组建自己政治班底的权力!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招揽门客,任命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属官,形成一个独立于朝堂六部体系之外的、小型的权力中枢!
这不再是赏赐一块封地,一座宅院。
这是在赏赐他一块,可以用来逐鹿朝堂的、最坚实的根基!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殊荣,将苏辰这柄刚刚从北境带回来的、沾满了蛮人鲜血的利刃,彻底扶上神坛!
他要用这柄刀,去制衡另一柄,早已快要让他感到寝食难安的、名为“变法”的刀!
苏辰站在那片死寂的中心,依旧平静。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对着那高居于九天之上的、天子之威,再一次,深深一拜。
“臣,苏辰,谢陛下隆恩。”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
像一柄落下的战刀,将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也同样,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庞大、也更凶险的朝堂风暴,拉开了真正的、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