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白日里那股喧嚣至极的、属于万民欢庆的沸腾声浪,终于随着夜幕的降临而缓缓褪去,只剩下远处皇城角楼上,传来的几声梆子响,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悠长。
新落成的靖北侯府之内,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辰拒绝了所有前来道贺的同僚与勋贵的宴请,只让牛大胆等一众最亲信的北境老兵,将侯府的前后门户,守得严严实实。
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间宽大却略显空旷的书房之内。
他没有去看那些由内务府派人送来的、堆积如山的贺礼,也没有去理会那些由京城各方势力雪片般飞来的拜帖。
他的手中,依旧在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缓缓擦拭着那柄从北境带回来的、最普通的制式战刀。
冰冷的刀身,映出他一双冷静至极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
“先生,后门有客来访。”
是牛大胆压低了的声音。
苏辰放下战刀,眼神没有半分意外。
他知道,今夜,一定会有人来。
一辆不起眼的、挂着寻常富商标号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靖北侯府的后门。
车帘掀开,在几名便衣侍卫的护卫下,一个身着常服、脸上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风尘的身影,快步走进了府中。
正是当朝太子,赵乾。
密室之内,烛火通明。
一见面,这位年轻的储君便摒弃了所有繁复的宫廷礼节,他快步上前,竟是有些失态地、用力地抱了抱苏辰的肩膀。
“先生,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赵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发自肺腑的颤抖与激动,“孤……孤在京中,日日为你悬心!”
苏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在为他担忧。
那份属于储君的威仪之下,终究还是藏着一个年轻人的、真挚的情感。
两人分宾主落座,苏辰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热茶。
“殿下,别来无恙。”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赵乾端起茶杯,那股冲天的喜气却依旧压抑不住,他将苏辰离京之后,朝中儒法两派愈发激烈的斗争形势扼要说明,特别是王安石如何利用变法,在人事、财权等各个方面,进一步巩固其权力的过程。
说到最后,太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虑。
“先生,你此番虽立下不世之功,可王安石势大,明日早朝之上,他必不会让你轻易将这份功劳,转化为东宫的助力。怕是,有一场真正的恶战要打。”
“殿下放心。”
苏辰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与忧虑而显得有些矛盾的脸,平静地说道:“我这次带回来的,不止是军功。”
他没有卖关子,而是将自己在北境查出的、关于兵部侍郎张辅的那条完整的证据链,如同展开一幅最致命的画卷般,向太子,和盘托出。
从泄露军情,到克扣粮草,再到构陷李家军、并最终在事败之后,派出死士截杀返京证人,被人赃并获…… 这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口供、血书,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足以将张辅死死钉在叛国罪绞刑架上的闭环。
太子初时还只是震惊,可听到最后,当他得知这张辅的所有行为,背后都隐约指向京城相府之时,他那张脸,已经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他怎么敢!”
赵乾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朝堂斗争的认知底线。
苏辰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看着太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把即将捅向朝堂的刀。
“所以,明日早朝,我们便要图穷匕见。”
“我会先以北境大胜之势,献俘阙下,让陛下与满朝文武,都沉浸在这场泼天大功的喜悦之中,最大限度地,麻痹我们的对手。”
“然后,就在封赏功臣、气氛达到最顶点的时刻,我将突然发难,将这份通敌铁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彻底抛出!”
苏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用这雷霆一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用这‘通敌卖国’的、谁也承受不起的滔天大罪,将张辅彻底钉死,并借机,将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党羽,也一并从那阴暗的角落里,扯出来!”
太子听得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那是一种即将亲眼见证一场惊天大戏的、战栗般的快感。
可随即,他又迅速冷静了下来,那份属于储君的、本能的政治嗅觉,让他看到了更深一层的风险。
“先生,此计虽妙,可……父皇他,未必会为了区区一个张辅,就真的去动摇整个变法的根基。王安石党羽遍布朝野,若是他抵死不认,强行将此事与变法切割,我们,怕是也奈何他不得。”
“我知道。”
苏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又带着几分冰冷弧度的笑意。“所以我这一击,表面上,打的是张辅这条走狗。”
“可实际上,我真正要打的,是法家变法那块最引以为傲的牌匾——它的‘道德正当性’!”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落在城西那片代表着宰相府的区域,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殿下,您想,当天下百姓、天下士子,都亲眼看到,一个推行变法的核心重臣,竟是一个在国难当头、暗中勾结外敌、意图出卖边关的无耻国贼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样的人推行出来的‘新法’,究竟是为了富国强兵,还是为了方便他们自己,更好地上下其手,党同伐异?”
“我们,或许一次扳不倒王安石。可只要我们能在他那身由‘改革先贤’、‘铁腕宰相’等无数光环织就的金身之上,用‘用人不察、纵容奸佞’这把刀,狠狠地、戳出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窟窿……”
“那么,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民意基础与道德光环,便会从这个窟窿开始,一点一点地,崩塌。”
苏辰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已经彻底陷入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的太子,平静地,落下了最后一子。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剪除他的羽翼。”
“我要的,是让他从神坛上,自己走下来。”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密室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许久,赵乾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也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他站起身,对着苏辰,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先生之谋,深远至此,孤……自愧不如。”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那个在江南与他煮酒论策的苏先生,在经历了北境那场尸山血海的淬炼之后,已经变成了一柄更加锋利、也更加可怕的、真正的国之利刃。
燕云关的仗,确实是打完了。
可苏辰这把刀,在回到京城之后,才刚刚,磨快了它那最致命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