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立言,兵家破境。
这场在燕云关上空,以一种沉静却锋锐的方式发生的惊天异象,余波未散,便已在第二天清晨,被一道来自京城的、更具现实分量的旨意,轻轻压了下去。
京城的信使,来得快得有些不寻常。
他们几乎是在耶律洪伏诛、蛮军主力北撤的消息刚刚被最快的军用信隼传抵京城的同一天,便已奉命出发。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朝堂之上,那座龙椅上的天子,以及朝堂之下的各方势力,也同样一夜未眠,在焦灼地,等待着这场足以决定国运的北境之战的最后结果。
帅帐之内,那名连夜疾驰而来的天使,展开了那卷在烛火下闪烁着明黄色泽的丝帛,用一种带着几分刻意扬起的、尖细的嗓音,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总帅韩松年,督战有方,燕云关诸军,用命敢战,于苍玄历六百七十三年冬,大破蛮军于关下,阵斩蛮王耶律洪,扬我国威,振我军心,朕心甚慰……”
旨意的前半段,都是些四平八稳的褒奖之词,将此战的功劳,稳稳地安在了主帅韩松年与燕云关全体将士的头上。
然而,当念到后半段,涉及到具体的人事安排与后续封赏时,帐内所有人的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诏令,韩松年部,当即稳固防线,清剿残敌,不可懈怠。另,着韩松年、李清焰,及一应有功将校,择日班师,回京陛见,另有封赏。钦此。”
宣读完毕,旨意里关于大部分人的内容,都点到即止。
可就在那天使即将收起圣旨的那一刻,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小小的、单独抄录的副旨,用一种更加客气、也更加意味深长的语气,对着站在一旁的苏辰,补充道: “苏先生,陛下在旨意之外,还另有一句口谕,让奴婢一定带到。”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翰林院待诏苏辰,以文辅武,督战有功,谋国安边,朕,拭目以待。”
“督战有功,谋国安边。”
短短八个字,没有任何具体的官职与封号,却像一颗惊雷,在安静的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韩烈拿着那份圣旨的抄录版,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样文章,却也能从那天使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中,品出这八个字的分量。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对着苏辰,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他娘的,总算没白打!京里那帮吃干饭的官老爷,这回总算是睁开眼了!”
然而,韩松年这位在官场与沙场都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帅,关注的,却是另一个更致命、也更安静的细节。
“旨意里,为何……一个字都没提张辅?”
老帅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帐内那股因为即将到来的封赏而产生的、略显浮躁的气氛。
是啊,为何不提?
按理说,燕云关副帅,无论有功无过,在这样一份总结性的旨意里,都绝不可能被如此干净地,彻底抹去。
除非……
“京城那边,还不知道。”
苏辰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而深邃,“或者说,他们收到了消息,却还没来得及,想好该如何反应。”
这对苏辰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他手里这份足以将京城都捅出一个窟窿的证据,其分量,远比他自己预估的还要重。
重到,连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在猝不及防之下,都不知道该如何第一时间出手灭火。
重到,他苏辰,拥有了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可以从容地,将这份证据,安安稳稳地,带回京城,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将它变成一柄足以一击致命的刀。
“帅座,”苏辰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对着韩松年,沉声说道,“下官请求,将张辅一案所有相关人犯、口供、物证、以及那封缴获的血书残信,自即刻起,分作三路,严密看管,绝不走同一条路押解返京。”
“一路走明,混在凯旋主力之中,大张旗鼓。”
“一路走暗,扮作普通商队,夹杂在民夫辎重之间。”
“还有一路,由我亲自贴身看管,只带最核心的一两件,藏于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这番滴水不漏的布置,让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准。”
就在这道圣旨抵达的当日下午,沈万青那边派出的、第二批规模更大的补给与药材,也终于顶着风雪,抵达了燕云关。
这批物资里,最珍贵的,是三株用玉盒精心保存的、超过三百年份的血参,以及一朵品相极佳的九叶冰莲。
有了这些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珍稀药材,李清焰那因为强行催动血脉而亏空的本源,终于得以稳住,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态势,恢复元气。
夜,深了。
苏辰的营帐之内,那盏因为主人刚刚破境立言,而变得格外明亮的烛火之下,一只来自京城的信鸽,落在了窗棂之上。
赵灵儿的私信,比任何官方的邸报都更直接,也更有效。
信纸上,只有一句潦草,却又力透纸背的短讯。
“京中已在猜,你会带什么回来。”
苏辰看着这行字,那张因为连日操劳与破境耗神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又带着几分冰冷弧度的笑意。
猜?
他这一次带回去的,可远远不只是耶律洪的死讯和一场北境的大胜。
他带回去的,是一整套足以将张辅这条线连根拔起、并且顺藤摸瓜,直接咬到相府手腕上的、铁证。
他带回去的,是一场由他亲手导演、并且让所有北境将士都亲眼见证的、足以证明法家“制衡之术”何其恶毒的、公开的审判。
他带回去的,更是他自己刚刚破境的翰林修为,与那部虽然只是残篇、却足以在整个大夏兵学领域,开宗立派的《谋攻》之篇!
封赏之前,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你已经取得了多大的功劳。
而是你手里,还握着多少,别人不知道、猜不到,却又怕得要死的……底牌。
而关于这一点。
刚刚立言兵家、手握北境人心、身负皇恩期许、并且还捏着政敌致命把柄的苏辰,现在,比这天下任何一个人,都要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