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被两名高大的甲士一左一右地押进帅帐时,帐内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让他那早已习惯了养尊处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
帐内,灯火被压得很低,只在中央的帅案上,点了一盏光线最亮的牛油巨烛。
烛火摇曳,将韩松年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身后,站着韩烈和几名李家的老将,每个人都像一尊即将择人而噬的凶神,眼神里的杀意不加任何掩饰。
苏辰则安静地坐在帅案的侧席,他的身前,没有刀,也没有剑,只有一卷卷被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与那枚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刻着变形“张”字的铜牌。
整个帅帐,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审判场。
而他张辅,就是那唯一的、被围在正中的祭品。
然而,张辅毕竟是在这北境官场与军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
最初的惊惶过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在被甲士按倒在地的前一刻,还尽力维持着副帅该有的最后一丝体面。
他没有立刻歇斯底里地喊冤,也没有失态地跪地求饶。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越过那些杀气腾腾的将官,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韩松年,用一种带着几分屈辱与不解的、沉痛的语气说道:“帅座,末将究竟犯了何罪?您就算是想要处置末将,也总该给我一个解释。如此不明不白地当众锁拿,与对待一名通敌的叛贼何异?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关外的蛮子,看我燕云关的笑话?”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摆出了自己“副帅”的身份,又将此事上升到了“燕云关内部不和,恐为敌笑”的高度,反过来给了韩松年一个不大不小的压力。
韩松年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几乎笑出了声。
那笑声干涩而冰冷,在安静的帅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解释?”
韩松年缓缓站起身,他拿起帅案上那枚沾着血迹的狼牙箭,重重地、掷在了张辅的面前。
箭簇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让人心头发颤的金属撞击声。
“你也配跟老夫要解释?”
老帅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
“那老夫倒要问问你!为何在总攻前夜,私自调换南门驿传路线,导致李家军的侧翼差点被蛮军冲垮?为何在血战最酣时,故意扣押本该送往北角的重箭与火油,险些让韩烈的步营全军覆没?为何在战后,那名负责整理南门旧令的小吏,偏偏就‘失足’死在了库房里?还有今夜!这支带着你的私牌,企图在关外截杀‘返京证人’的死士,你又作何解释!”
韩松年将那几条由苏辰梳理出来的、最致命的罪状,如同重锤一般,一条一条地,狠狠砸在了张辅的脸上。
然而,张辅听完之后,脸上的血色虽然又褪去了一层,可眼神却反而变得更加平静,甚至透出了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还未暴露,眼前这些,都还有狡辩的空间。
这是最典型的、也是最难缠的死扛。
他不求能全身而退,他只求将这盆水彻底搅浑,将这桩板上钉钉的铁案,拖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泥潭里。
他先是长叹一声,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缓缓开口:“帅座,您说的这些,末将……闻所未闻。铜牌可以仿造,手下或许会受人蒙蔽、擅自行动,战时文书令符繁杂如麻,每日经我手的便有数百份,谁又能保证其中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刻意栽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竟是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至于帅座您问,为何大战之时,末将会屡屡针对李家军的调度……”
他说到这里,竟是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忠心不被理解”的委屈与悲凉,“帅座,您在燕云关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李家军战力虽强,可也向来骄横,不听节制。末将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大战之中,稍稍平衡各营的实力,以免战后出现一家独大、尾大不掉之势!此皆为帅座您、为这燕云关的安稳考虑啊!若因此便要给末将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末将……死不瞑目!”
这番话,阴险至极!
他竟是反咬一口,将自己那些阴损的手段,包装成了“为帅分忧”的“制衡之术”。
这一下,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辩解,他开始将韩松年本人,也一起往“你难道对李家就没有一点戒心吗”、“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敲打他们吗”的浑水里拖。
他这是在暗示韩松年,我们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今天若是办了我,明天李家就会骑到你头上来。
帐内,李家那几名老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几乎就要当场发作。韩烈也是气得双目赤红,若不是韩松年一个眼神压住,他恐怕已经一刀鞘抽在张辅的脸上了。
帅帐之内,那根名为“北境主帅系”的、本就布满裂痕的梁柱,在这一刻,随着张辅这番恶毒的挑拨,终于发出了即将彻底断裂的、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韩松年都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的当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辰,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没有去与张辅争辩那些旧账的情绪,也没有去剖析他话语里的逻辑漏洞。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的、不带半分烟火气的语调,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之前所有罪证都毫无关联的问题。
“张副帅,既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核查’与‘平衡’,并无通敌灭口之心。”
“那为何,你派去‘核查’的死士,截的不是那支从东门出发、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的‘明线押送队’。”
苏辰的目光,如同两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死死地钉在张辅的眼睛里。
“……而是精准地,扑向了那支从南侧旧道悄然出发的‘暗线’?”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一种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韩烈愣住了。
李家的几名老将也愣住了。
就连韩松年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猛地一亮!
是啊!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一刀封喉的杀招!
张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终于,第一次,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大脑在疯狂地运转,企图为这个致命的漏洞,找出一个哪怕最牵强的解释。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问题,正死死地卡在了他所有谎言的七寸之上——他若不是从某个绝密的渠道提前知晓了内情,他就不可能知道“暗线”的存在!
他若不知道“暗线”的存在,他派出的死士,就不可能扑得那么精准!
他所有的辩解,在“为何截暗不截明”这个事实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末将……末将只是怀疑,帅座您的押送布局,恐有不妥……故而派人,两边都去核查一番……”
张辅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苍白的辩解。
“核查?”
韩烈在一旁听着,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充满了嘲讽的咆哮。
“核查你娘的冷箭!你家的核查,是一上来就朝着囚车里射必杀的狼牙箭吗!”
至此,摊牌结束。
北境主-帅系内部那层用来维持最后体面的遮羞布,被苏辰这轻飘飘的一个问题,彻底撕了个粉碎。
帅帐里的这场对质,审的不仅仅是一个张辅。
更是让所有在场的将官,都无比清晰地看到并承认——燕云关内部,确实烂了一块,而且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从这一刻起,这里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靠着资历、派系、人情来将就糊弄过去的燕云关了。
要么,刮骨疗毒。
要么,就等着这块烂肉,将整条臂膀,都彻底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