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废柴书生?反手一首将进酒 > 第125章 关前讲武
    追击的部队,如同一股股分流的溪水,朝着北方那片广袤的雪原,无声地蔓延而去。

    燕云关内,终于迎来了大战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战鼓与号角的白日。

    可这份平静,是虚假的。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伤兵营里那连绵不绝的压抑呻吟,以及辅兵们在清理战场时,搬动尸骸所发出的、沉闷的拖拽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活下来的人,昨夜那场胜利,究竟是用怎样惨烈的代价换来的。

    大多数劫后余生的士卒,都在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或清洗兵甲,或包扎伤口,或只是靠在墙角,用一场沉重而短暂的睡眠,来修复自己那早已被透支到极限的身体与精神。

    然而,作为这场大胜背后最核心的那个“脑子”,苏辰却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

    他没有去帅帐领功,也没有回自己的营帐歇息。

    他只是用韩帅刚刚授予他的那枚虎头令符,直接征用了一间在战火中还算完整的、距离东段防线最近的空置营房。

    然后,他对着身边的亲兵,下达了一连串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把昨日大战所有相关的文书、记录,全部搬过来。”

    “东段与北角两处防区的战损清册,各营的伤亡统计,火工营的轰天雷消耗记录,鲁匠人那边的器械损毁清单……我全都要。”

    “还有,从战场上收集回来的、蛮军敢死营用过的钩索、重盾残片、以及他们巫阵中那些旗幡的样品,也一并送来。”

    这些命令,让负责执行的亲兵感到有些不解。

    在他们看来,仗已经打赢了,这些沾满了血与火的故纸堆,除了封存入库,等待战后叙功时作为凭证,似乎再无他用。

    可苏辰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很快,那间不算大的营房,便被各种各样与这场大战相关的物件,堆得满满当当。

    苏辰没有坐在桌案前,他直接将那张缴获的、画着蛮军进攻阵型的残破舆图,铺在了地上。

    然后,他便像一个最偏执的匠人,开始了他那场在外人看来,枯燥而无趣的“讲武”。

    他将那枚已经崩了刃的蛮军重斧,放在舆图上“狼牙”敢死营冲击的节点,又将一根从尸体上拔下来的、带着倒钩的狼牙箭,摆在另一处。

    他不是在写那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捷报,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解剖的方式,将昨日那场惨烈的大战,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重新拆解开来。

    耶律洪的重盾推进,为何在后期会被轰天雷打乱节奏?

    因为他们的盾阵太过密集,追求正面防御,却牺牲了侧翼的灵活性。

    那套扰乱心神的巫阵,为何在王旗被袭时会瞬间失效?

    因为它的力量,并非源自虚空,而是与耶律洪本人的军心大势,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中心开花”之计,最凶险的那一环,究竟是李清焰的切入,还是他自己作为诱饵的那段亡命奔逃?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炭笔在地上那张巨大的图纸上,画下无数条代表着兵线、火力与时间差的辅助线。

    那专注的模样,不像一个功成名就的赞画使,倒像一个在考场之上,正对着一道生死难题,冥思苦想的书生。

    鲁匠人是第一个被他叫进这间营房的。

    这位在器械上犟了一辈子的老人,本还以为苏辰是要跟他商议战后器械修复的次序,可一进门,便被眼前这幅景象给镇住了。

    “鲁师傅,你过来看看。”

    苏辰指着地上那张图,头也不抬地问道,“昨日三号投石机的转轴出现裂纹,依你看,是因为材料不济,还是因为我们追求射速,过度绞动了机括?”

    鲁匠人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他看着图上那条被苏辰用红圈标记出来的、代表着“火力空档”的线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投石机转轴的残片,放在苏辰面前,用一种同样专业的口吻,沉声道:“都不是。是因为我们在改制的时候,为了追求抛射距离,强行加长了力臂,却忽略了力臂加长之后,对主轴瞬间产生的扭转应力,已经超出了这块铁木所能承受的极限。”

    两人就着这块小小的残片,竟是旁若无人地,开始激烈地讨论起了下一代投石机,应该如何改良配重比、缩短力臂、还是更换更坚韧的轴心材料。

    韩烈回关补给时,也被亲兵一脸古怪地请进了这间营房。

    他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混杂着墨水与血腥味的奇特气息,他看着苏辰那副几乎要钻进图纸里的痴迷模样,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仗都打完了,你小子还不让人歇口气?在这捣鼓什么玩意儿?”

    苏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韩将军,你昨天在北角三号台,硬顶蛮军那波最疯的冲击时,你手底下的人,第一次出现阵脚不稳,是什么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烈被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大概是第三轮箭雨刚过,他们新的一批重梯又搭上来的时候。那一瞬间,弟兄们刚换了口气,看到那黑压压的人头又冒出来,是个人都得心里发慌。”

    “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苏辰追问道,“你会选择在那时候,让你的人后撤半步,用预备队先顶上,还是会选择把手里最后那几枚轰天雷,提前扔下去?”

    这个问题,让韩烈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图,看着上面那条代表着他昨日决策的路线,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正属于战将的、审慎的思索。

    他烦躁地在营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一屁股坐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提前扔。妈的,要是早扔半刻,老子手底下那几个新兵蛋子,就不会被人家踩着梯子,一斧子劈死在墙垛上。”

    苏辰没有评价他的答案,只是拿起笔,在他方才所说的那个节点旁,用红字,重重地标注了一个“先手”的记号。

    紧接着,几名在昨日血战中幸存下来的李家老校尉,也被陆续请了进来。

    他们带来的,是一条条更具体、也更血腥的教训。

    “……先生,打到最后,真正要命的,不是对面射来的箭,而是咱们自己这边,传令的旗手,慢了那半息。就那半息,我右翼的盾阵没来得及合拢,被人家一波箭雨,直接射穿了十几个人。”

    “……还有,看似最安稳的后备位置,有时候反而最危险。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里会有人补,结果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人人都在等别人先动,那道口子,就成了谁也补不上的死门。”

    苏辰安静地听着,将这些用命换来的“血训”,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底,又一条一款地,标注在了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图纸之上。

    他脑海中,那些原本只是从兵书上看来的、冰冷的词句,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鲜血,开始变得活生、具体、且充满了沉甸甸的分量。

    “兵者,诡道也”,不是让你去玩弄阴谋。

    而是让你在万千变化之中,找到那条能让袍泽少流一滴血的、唯一的生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让你去背诵敌我双方的兵力数目。

    而是让你去记住,你的袍泽,会在第几轮箭雨之后感到恐惧;你的敌人,会在看到何种景象时,生出贪婪。

    夜,不知不觉深了。

    帐外的风声,呜咽如泣,帐内,却是灯火通明,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苏辰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几乎已经被画满了各种线条与标记的巨大图纸前,心中那片因为胜利而带来的、混杂着狂喜与后怕的汹涌波涛,终于渐渐平息,沉淀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明悟。

    他来到这个世界,得了文骨,以诗立身。

    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世,真正想要“立言”的,想要为这座天下留下些什么的,或许并不是那些能传唱千古的诗篇。

    而是眼前这套,从尸山血海里提炼出来的、可以让后世将士在面对同样的绝境时,能多一分生机、少一分绝望的,用血与火写成的……兵法。

    这一场关前的讲武,没有听众,更没有掌声。

    它只是一个起点,是苏辰在这条全新的、以身为笔、以血为墨的道路之上,落下的、最沉重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