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苏辰那句“一刀捅进他的心口”的余音,仿佛还未散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帐内所有因大战将至而紧绷的神经,都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死一样的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哔剥”作响,每一次跳动,都将帐内众将那一张张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斩首?
在这种敌我实力悬殊到近乎绝望的境地下,不想着如何多守一日,多活一人,却要去想那如同痴人说梦般的、直取敌酋首级的险事?
疯了。
这是帐内绝大多数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苏辰,脸上却没有半分疯狂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走回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拿起那支早已被他攥得温热的炭笔,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开始了他那套最险恶、也最疯狂的计划的正式陈述。
“诸位,我们不能只守。”
苏辰的声音,将帐内那凝固的空气重新搅动,“耶律洪此番倾巢而出,摆出的就是一副要用绝对的力量,将我们活活碾死在城墙上的架势。我们若只是被动地、一处一处地去填补窟窿,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多撑三五日,然后被他用人命,活活耗死。”
“所以,我们必须让他动起来,让他那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攻城阵法,在动起来的过程中,露出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的缝隙。”
他的炭笔,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将关外的蛮军大营,分成了数个清晰的模块。
“我的计划,名为‘中心开花’。”
“正面战场,我们依旧按照之前演练过无数次的、全关死守的章法去打。东段与北角,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将耶律洪最精锐的主力步卒,给我死死地吸附在墙头之下,让他们陷进与我们一寸一寸争夺城墙的血肉泥潭里,让他们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彻底撕开我们的防线。”
“当整个战局,都进入到这种最焦灼、最惨烈的拉锯状态,当耶律洪本人也亲临前线,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攻城拔寨的进度上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苏辰的笔锋一转,在舆图的南侧,一条看似毫不起眼的、通往后方的小道上,画下了一条刺眼的、代表着突围的红色箭头。
“届时,我会安排一支小队,从南门侧翼,以一种最狼狈、最仓皇的姿态,向外突围。”
“这支队伍,不必人多,不必战力强,但它必须给关外所有正在观战的蛮军斥候,营造出一种假象——燕云关久守之下,军心已乱,核心人物,正在趁着主战场血战的混乱,仓皇出逃。”
“这,就是饵。”
“耶律洪此人,看似凶悍,实则极度自负且记仇。他可以容忍战术上的挫败,却绝不能容忍一个三番五次让他丢了颜面的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只要这支突围的队伍里,有他志在必得的目标,他那条原本用来监视全局的追击线,就极有可能被这块饵,给主动钓出来。”
苏辰的炭笔,重重地点在了那条红色箭头的尽头,随即,又从侧翼一处早已被标注为“预备马场”的山坳里,画出了另一条更加迅猛、更加致命的黑色箭头,如同一柄蓄势已久的战刀,精准地、斜斜地,斩向那条红色箭头的侧后方。
“一旦能将耶律洪的亲卫追击队,从他那固若金汤的中军大营里钓出来,使其与主力脱节,那么,早已埋伏在侧翼的清焰所部精骑,便可从预设的伏击点,全力切入,不必理会其他,只有一个目标——直斩王旗!”
这番话说完,整个帅帐,彻底炸开了锅。
“疯了!这简直是拿全关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一名韩系将领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指着舆-图,激动得满脸通红,“耶律洪又不是傻子!他凭什么会为了区区一支突围小队,就动用自己的亲卫主力?”
“不错!”
另一名李家的老将也满脸忧色地附和道,“此计太过行险!一旦那支突围的队伍没能把人钓出来,反而被蛮军的游骑给缠住,那他们就是插翅难飞,是白白去送死!”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整个帅帐乱得如同一个菜市场。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里蕴含的那股疯狂的赌性,给惊得方寸大乱。
这不是一场常规的奇袭,这根本是在用大战最混乱的时刻,用一支队伍的命,去赌一个王子的命。
然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却有三个人,异常地安静。
韩松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舆-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属于顶尖将帅在看到一套足够疯狂、也足够致命的棋路时,才会有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戎马一生,比帐内任何人都更清楚,苏辰这个法子有多疯,也就越明白,它一旦功成,所能换来的战果,将是十万大军都未必能企及的。
值得,千军万马。
李清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辰的侧脸,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化不开的凝重。
而韩烈,则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第一个抓住了这个计划最核心、也最血腥的那个问题。
他没有去争论战术的可行性,只是用一种极为沙哑的、沉重的声音,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话。
“谁去当那支仓皇出逃的饵?”
这个问题一出口,帐内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再次汇聚到了苏辰的身上。
苏辰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沉重地、不带一丝一毫犹豫地,按在了舆-图上那条代表着“突围”与“死亡”的红色线条之上。
动作无声,其意自明。
那一瞬间,帐内的空气,安静到了一个近乎可怕的程度。
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有人都懂了,为什么苏辰有把握,能将耶律洪那条狼,给钓出来。
因为,只有他自己,才够资格,当这枚分量最重、也最让耶律洪无法拒绝的饵。
从一诗破邪,到改良器械,再到那场让他颜面尽失的空城计……
苏辰这个名字,早已被那位蛮族大王子,挂上了自己的刀口,成了他此战必杀的目标。
苏辰若“逃”,耶律洪十有八九,会亲自追上来,将这份耻辱,连本带利地讨还。
“不行!”
第一个开口反对的,是李清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决绝的冷意,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韩松年与韩烈那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也同时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紧锁的眉头。
他们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勇猛与否的问题,这是在用整场战役最核心的那个“脑子”,去赌一个概率并不算高的“万一”。
这太凶了。
可当苏辰将整套计划的所有细节,包括诱敌的距离、佯败的节奏、侧翼切入的时机、回援的时间差,一条一条,冷静到近乎残酷地,全部拆解开来时,帐内所有反对的声音,却又渐渐地弱了下去。
因为谁也无法否认,在经过了这番推演之后,这条看似疯狂的险路,确实是眼下这座被围困的孤城,唯一有可能一锤定音、彻底破局的法子。
中心开花。
开的不是战局,是命。
开的,是那个敢于将自己摆在刀口浪尖之上的、主谋者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