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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最难的是韩松年

    整座燕云关,都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疲惫所带来的、诡异的寂静之中。

    然而,苏辰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甚至没有喝上一口热水,只是独自一人,重新登上了那座视野最好的中央箭楼。

    他将那张画满了各种标记的防务图,在冰冷的石桌上缓缓铺开,借着箭楼里那盏昏暗的、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油灯,再一次,将整座关城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自己的脑海。

    箭楼的位置、伤兵的通道、轰天雷的存放点、口令的传递次序……

    所有的一切,在经过了这地狱般的一天“抠缝”之后,都已经被压实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机械的精准程度。

    可苏辰的心,非但没有半分安定,反而比演练之前,沉得更深。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这些战术上的精细,所有这些器械上的改良,都只是血肉。

    而一场大战的胜负,最终看的,还是骨架。

    如今,这副骨架之上,却有一道最致命的、足以让所有努力都分崩离析的裂痕,始终横亘在那里,不曾弥合。

    这道裂痕,不是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蛮军大营,也不是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咬上一口的内鬼。

    而是帅帐之内,那位北境主帅,韩松年。

    苏辰发现,自己来到这燕云关后,最难啃的,始终不是敌人,而是这位名义上的“自己人”。

    老帅并非不想守住这座关城,恰恰相反,这座关城早已与他的血肉、他的荣辱,都长在了一起。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会改变这座关城“姓韩”这个根本属性的人。

    他需要苏辰的法子来救命,却又恐惧苏辰的影响力长得太快;他不得不倚重苏辰的智谋来对抗耶律洪,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在战后,变成一个他再也无法掌控的变数。

    这种一边要用你、一边又要压你的矛盾心态,在平日里,或许还能靠着权术与手腕勉强维持平衡。

    可在大战来临之前,它便成了悬在整座关城头顶的、最危险的一柄刀。

    因为这意味着,当战局瞬息万变,需要中枢在电光石火间做出最决绝的判断时,主帅与赞画使之间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疑与不信任,都足以让成千上万的士兵,用他们的命,来为这种内耗买单。

    苏辰的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抬起,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主帅大帐。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有些话,若不在战前挑明,战端一开,便再也没有机会。

    他没有与任何人商议,甚至没有告知李清焰,只是将舆图仔细地卷好,收进怀中,随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独自一人,朝着那座代表着北境最高权力的帅帐,径直走去。

    帅帐之内,温暖如春,与帐外那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两重。

    韩松年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局未下完的棋,凝神沉思。

    见苏辰深夜独自前来,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平淡地问道:“苏赞画深夜到访,莫非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规矩,要连夜加在这座关城之上?”

    这话,看似寻常,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敲打。

    然而,苏辰这一次,却没有像过去那样,顺着他的话,去谈论任何关于战术或是规矩的细节。

    他只是走到那局棋盘前,平静地站定,随即用一种同样平静、却又无比清晰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帐内空气瞬间凝固的话。

    “帅座,大战一起,若你我还各留半手,死的就是下面的人。”

    这句话,太硬了。

    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更没有给彼此留下一丝一毫可以用来遮掩的脸面。

    它就那么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将两人之间那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捅破的窗户纸,给彻底撕了个粉碎。

    韩松年那只正准备落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许久。

    韩松年才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将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盒,整个人的气势,也仿佛随着这个动作,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自嘲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知道,老夫为何不喜欢你吗?”

    他没有再用“本帅”,而是用了“老夫”。

    苏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是因为你是京城来的,也不是因为你是李家那丫头带来的人。”

    韩松年看着帐顶那繁复的纹路,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是因为你太年轻了,也太快了,更太会收拢人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夫在这北境守了一辈子,见的都是些只认刀、不认理的粗坯。可你一来,不过短短数月,竟让韩烈那样的疯狗都肯听你的话,让鲁老头那样的倔驴都肯为你卖命,甚至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都开始念你的诗。”

    “老夫怕的,从来不是这场仗守不住。”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老夫怕的是,有朝一日,这仗守住了,可这燕云关,这北境,却再也不是老夫熟悉的那个北境了。”

    这番话,终于将这位老人心中最深、也最隐秘的那层恐惧,给彻底剖了出来。

    他不是怕输,他是怕赢了之后,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那个世界,那个秩序,会被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年轻人,彻底颠覆。

    苏辰安静地听完,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

    他没有去讲什么“为国为民”的大道理,更没有去辩解自己并无争权之心。

    因为他知道,在韩松年这种人的心中,任何虚无的言语,都比不上一句最冰冷的现实。

    “帅座,”苏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韩松年的心上,“若守不住,就什么都不是你的。”

    这一句,把所有关于未来的担忧、关于权力的焦虑、关于秩序的恐惧,都砸了个粉碎。

    是啊,若连眼下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以后?

    人死了,城破了,那所谓的秩序,所谓的熟悉,又与你何干?

    韩松年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苏辰,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许久,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如同冰川般的脸,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苏辰,那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是将他看作一个需要提防的“麻烦”,而是一个,真正可以“一起扛事的人”。

    最终,他从帅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枚通体黝黑、刻着猛虎图腾的铁制令符,缓缓地,推到了苏辰的面前。

    “大战之时,东段与北角两处防区的联防细节,你可直接统筹,不必事事经我。”

    这权限,并不等于交出了帅权,却无异于将整座关城最重要的两块防区,其战时的临机指挥权,交到了苏辰的手里。

    这已经是韩松年这位权柄滔天的主帅,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实权让步。

    苏辰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符,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只是对着韩松年,郑重地拱了拱手,用一种同样不带半分虚伪的语气,沉声道:“末将只管打仗,不管战后争名。”

    这份克制,这份清晰的自我定位,反而让韩松年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之间,并未真正化敌为友,更没有所谓的冰释前嫌。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决战来临之前,他们终于可以算作,是真正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之上。

    当苏辰拿着那枚令符,走出帅帐时,李清焰正等在不远处的风雪里,她的肩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她看着苏辰手中的令符,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股惊愕又化作了然。

    她罕见地没有再骂一句“老匹夫”,只是看着苏辰,轻声说了一句:“他总算,想明白了点。”

    苏辰将那枚冰冷的令符握在掌心,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让他那颗因为连日操劳而疲惫不堪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踏实感。

    他知道,这场大战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最凶险的一处内耗,总算是暂时被压住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毫无保留地,投向关外,投向那个正在等待着他的、真正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