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来临前的最后一日,天色亮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压抑。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燕云关的城头之上,没有风,也没有雪,空气凝滞得如同即将结冰的湖水,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不真切的寒意。
苏辰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哪怕半点在沉寂中滋生恐惧的时间。
天光刚亮,他便用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将东段防线所有校尉级别以上的将官,以及各处关键节点的负责人,全都召集到了城墙之上。
他要进行战前的最后一次全关演练。
这个决定,让不少刚刚经历过一夜高强度整备、正准备抓紧时间喘口气的将士,都感到有些意外和不解。
“苏先生,昨日该练的都练了,该补的也都补了,弟兄们熬了一夜,是不是让他们先歇口气,养养精神?”
一名李家军的老校尉,看着手底下那些熬得双眼通红的士兵,忍不住低声向苏辰建议。
“歇?”
苏辰的目光从那张画满了各种标记的防务图上抬起,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上了城墙,耶律洪会给他们时间歇吗?”
他没有再多言,而是直接走下箭楼,亲自站到了那条刚刚被清理干净的、通往东段补位口的城墙主道上。
“我不要听汇报,也不要看图纸。”
苏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我要用脚,把咱们这条生死线,从头到尾,重新量一遍。”
他看向负责箭库的军需官:“现在开始,模拟战时补给。一刻钟内,我要看到一百筒羽箭,从箭库,送到东段三号箭楼。计时开始!”
命令一下,负责搬运的辅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抬着沉重的箭筒,在那条看似宽敞的城墙甬道上飞奔。
起初,一切还算顺畅。
可就在他们跑到一半时,苏辰对着另一侧的李清焰,做了一个手势。
“伤兵!三号箭楼下,重伤员五名,急需后撤!”
李清焰立刻会意,早已等候在旁的几队士兵,抬着几个用草人代替的“伤员”,从箭楼的方向,迎着那队运箭的辅兵,就冲了过来。
“让开!让开!重伤!要送去后营!”
“他娘的没长眼啊!箭上不来,前面拿什么打?”
两条人流,在狭窄的甬道上,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抬着伤员的想往前冲,搬着箭筒的怕误了时间,双方挤成一团,叫骂声、催促声、器械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辅兵脚下不稳,被旁边的人一撞,怀里抱着的箭筒脱手而出,里面的羽箭“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更有一名抬着“伤员”的士兵,为了躲避,险些将担架上的草人直接掀翻在地。
“停!”
苏辰冰冷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走到那片混乱的中央,看着那些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士兵,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他只是指着地上那散落一地的羽箭,和那架险些翻倒的担架,平静地问负责此段的校尉:“若是战时,这一筒箭送不上去,前线会死多少人?这个伤员若是真的,这一耽搁,他还有没有命?”
那名校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辰没有再看他,而是直接转身,对着所有人下令:“从现在起,所有伤兵后撤,走左侧墙根通道;所有物资补充,走右侧垛口通道!两道并行,互不干扰!现在,所有人回到原位,重新来过!”
第二次,当两条人流再次启动时,虽然依旧有些磕绊,却再也没有发生碰撞。
效率,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紧接着,苏辰又走到了轰天雷的临时存放点。
那是一处紧挨着墙垛的凹槽,上面盖着浸了水的厚麻布,看起来并无不妥。
苏辰只是围着那里走了一圈,随即指着凹槽左侧不足十步远的一处炭火盆,问负责的火工匠:“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回先生,安全!”
那火工匠立刻答道,“这炭盆是给守夜的弟兄们暖手用的,离着有七八步远,火星子飘不过来。”
苏辰没有说话,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大的石头,猛地朝着那炭盆的方向,砸了过去。
“砰!”
炭盆被砸得向一侧翻倒,无数烧得通红的炭火,伴随着炙热的火星,向着四周翻滚飞溅,其中几点最大的火星,竟真的落在了那堆放着轰天雷的麻布边缘,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负责看守的几名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几点火星拍灭。
做完这一切,他们再回头看向苏辰时,眼神里已经满是后怕。
“战场之上,会有比这更大的石头砸下来。”
苏辰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做的,从现在起,所有轰天雷存放点,三丈之内,不许见任何明火!立刻转移!现在就办!”
那几名火工匠再不敢有半句废话,立刻带着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上午的时间,苏辰就像一个最挑剔、最不近人情的监工,将东段防线上所有他认为可能存在隐患的环节,都用这种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硬生生砸开,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韩烈起初还抱着臂,跟在他身后,想看看他到底要折腾出什么花样。
可跟到后来,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上,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最后,甚至忍不住开始跟着苏辰的思路,去主动寻找自己防区里的那些“缝隙”。
到了下午,苏辰的脚步终于停在了西段一处刚刚改造完成的箭楼前。
他让两名新补进来的传令兵,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夜战灯号的识别与传达。
起初还算顺畅,可当苏辰连续打出三个代表着“梯队交替、火力延伸”的复杂灯号时,其中一名年轻的传令兵,明显慌了神,将其中一个旗号的顺序,记反了。
“错了。”
苏辰放下了手中的令旗,他没有骂人,只是指着箭楼下方,那片正在操练的、韩烈麾下的重甲步卒,问那名吓得脸色惨白的传令兵:“你知道你刚才那一下,意味着什么吗?”
传令兵摇了摇头。
“意味着,在你左下方的那一哨弓箭手,会因为你的错误指令,提前停止压制。而右边那支正在向上攀爬的蛮军,会抓住这个空隙,毫发无伤地,冲上墙头。然后,他们会用手里的斧子,把韩将军麾下那五十名正在换防的弟兄,从背后,一个个,全都砍死。”
苏辰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小锤,敲在那名传令兵的心上。
那传令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着下方那些活生生的、还在操练的同袍,嘴唇发白,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你他娘的这不是在练兵,你这是在拿命抠缝!”
韩烈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他终于没忍住,冲着苏辰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
苏辰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回答了一句。
“兵,不是在纸上走的。这道缝今天不抠,明天,袍泽的命,就得从这道缝里漏出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韩烈心头所有的火气。
整个箭楼上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里蕴含的那股沉甸甸的、沾着血腥味的分量,给震住了。
李清焰默默地陪着苏辰,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天色擦黑。
她看着苏辰一整天几乎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饭,只是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反复地走,反复地看,反复地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的勤快,更不是为了刻意折腾谁。
他是真的怕。
怕自己任何一处算漏了的细节,在明天,都会变成一张真实的、写着某个士兵名字的阵亡文书。
当最后一轮演练结束时,天边只剩下了一抹残阳的余晖。
整段防线上的士兵,一个个都累得瘫坐在地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们的脸上,那种大战来临前的、茫然的恐惧,却莫名地少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致的疲惫所包裹着的、踏实的安定感。
因为,经过这地狱般的一天,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清清楚楚地记住了,当那要命的警钟敲响时,自己的第一步,究竟该往哪里跑。
而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远比任何一句“兄弟们不要怕”的豪言壮语,都更能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