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天光并未如期撕开夜幕。
那场围困了燕云关的大雾,在经历了一夜的沉淀后,变得愈发浓厚、滞重,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太阳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昏黄色圆盘,无力地悬挂在天际,它散发出的光线,与其说是照亮,不如说只是让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变得更加刺眼。
就在这片能见度不足百步的浓雾之中,燕云关东段的外线营寨,果然显出了一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摇摇欲坠的模样。
营寨门口,往日里迎风招展的几面李字大旗,被降下了一半,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旗杆上。
寨墙上,负责巡逻的哨兵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他们走得有气无力,甚至在换防的间隙,出现了几处明显的、长达数十息的空当。
更远处,几处原本彻夜不熄的篝火堆,只剩下袅袅升起的、混入雾气中的惨白烟柱,仿佛是被人仓促间熄灭,连余烬都未曾处理干净。
从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斥候眼中看去,这都是一副典型的、因为战损过大、士气不稳,而被迫收缩防线、准备后撤的狼狈景象。
营寨之内,一片死寂,听不见熟悉的操练号子,也看不见往来奔走的辅兵。
这片“空”,空得如此理所当然,空得如此符合逻辑,以至于当第一支蛮军的游骑,如同鬼魅般从浓雾中探出头来时,他们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来了。”
在距离外线营寨后方约莫一里的一处隐蔽山坳里,苏辰放下了手中的望筒,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待在关城之上,而是亲自来到了这片最危险、也最能看清敌人反应的前沿。
他的身边,是同样一身重甲、脸上涂满了伪装油彩的李清焰。
而在他们身后更深处的另一片山坳里,韩烈和他那支最精锐的重甲步营,正像一群蛰伏的猛兽,死死地按捺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
“他娘的,有种你就冲进来!”
韩烈透过掩体的缝隙,看着远处那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空营,以及在营寨外围不断盘旋、试探的蛮军骑兵,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抑不住的咒骂。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却从未打过这般憋屈的仗。
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就在自家门口耀武扬威,自己却得像个耗子一样,缩在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清焰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苏辰身侧,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如同一口深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辰这出空城计,最关键的,从来不是城有多空,也不是敌人有多蠢。
最关键的,是己方的人,能不能在敌人将刀锋抵到自己喉咙口的前一刻,依旧沉得住气,依旧能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任何一个环节,只要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而提前暴露,那这片看似安全的空营,就会在瞬间,变成埋葬所有人的坟场。
关外,蛮军的试探在持续。
几支游骑在确认了外围确实没有埋伏之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很快,一支由步兵与骑兵混合编组的大部队,开始从浓雾的更深处,缓缓地、却坚定地向前压来。
黑色的甲胄,在灰白的雾气中,如同不断蔓P延的墨迹,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点一点,侵蚀着这片寂静的雪原。
苏辰再次举起了望筒。
他看的不是蛮军的阵型有多严整,也不是他们的兵力有多少。
他看的,是那支大军在推进过程中的、两次细微的停顿。
第一次停顿,发生在他们距离空营不足五百步的地方。
整个阵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一下,所有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都为之一滞,随即又重新响起。
第二次停顿,则是在三百步左右。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甚至连前排几名将官模样的蛮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后方那片更浓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雾气。
“他在犹豫。”
苏辰放下望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看见了这块看似肥美的肉,可他又怕,这肉里藏着钩子。”
耶律洪的性格,已经被他分析了无数遍。
这位蛮族大王子,极度自信,也极度多疑。
他相信自己能碾碎任何看得见的敌人,却也提防着任何看不见的陷阱。
尤其是,在亲身领教过苏辰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之后,他这份多疑,只会被无限放大。
“既然他怕,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苏辰转过头,对着身后一名早已待命的亲兵,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下一瞬,就在那片空营后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雾气之中,一道沉闷的、属于重甲步兵移动时才会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片磨得锃亮的重盾,借着转身的角度,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却又转瞬即逝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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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让城外那些正在全神贯注盯着空营的蛮军将官,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那道光,却又真实地刺入了他们的眼帘。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饥肠辘辘的猎人,正准备扑向一只看似毫无防备的兔子时,却无意中,瞥见了草丛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猛虎的金色瞳孔。
“嗡——”
蛮军阵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那支原本保持着直线逼近姿态的大军,阵型瞬间向内收缩,前排的重盾手下意识地将盾牌举得更高,整个队伍,从一把即将刺出的尖刀,变成了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他们不再前进了。
在距离那座看似唾手可得的空营,仅有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进退两难的僵持之中。
山坳里,一名跟随李崇山多年的老校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打了一辈子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自己吓自己”的打法。
苏辰这根本不是在用兵法,他是在用人心。
然而,空营终究是空营。
这套把戏,能唬住一时,却唬不住一世。
若是耶律洪在经过了最初的迟疑后,压上了他全部的血性和胆气,不顾一切地发动一次试探性的强攻,那么苏辰和李清焰,就必须用藏在这里的这点兵力,硬生生地顶住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
韩烈在等一个可以让他拔刀冲杀的号令。
李清焰在等一个可以让她将手中长枪刺出的时机。
而苏辰,则在等城外那个人,等那位不可一世的蛮族大王子,在贪婪与猜忌之间,做出他最后的选择。
浓雾之中,看不清耶律洪的脸。
可苏辰几乎能想象得到,此刻在那张冰冷的面孔之下,那颗属于顶级猎手的心脏里,正在进行着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
想咬,又怕被扎穿满嘴的牙。
想退,又不甘心放过这送到嘴边的肥肉。
而一场真正高明的空城计,最精髓、也最让人沉醉的,从来不是最后的结果。
而是享受敌人脑海里,这片刻的、被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混乱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