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黏腻得如同湿棉被的大雾,并未随着日出而有半分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将整座燕云关都裹进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
这片大雾,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却隔绝不了苏辰心中那个正在疯狂滋长的、大胆无比的念头。
他要唱一出空城计。
然而,当他将这个念头,在李清焰的主帐之内,第一次向最核心的几人——李清焰与韩烈——和盘托出时,迎来的,却是韩烈毫不掩饰的惊愕与反对。
“空城计?苏先生,你没发烧吧?”
韩烈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舆图都跟着跳了一下,“这可是燕云关,不是戏文里那座什么西城!耶律洪是狼,不是蠢猪!咱们把外线的营寨一空,他只会当咱们是怕了,正好一口气冲进来,把咱们的寨子连锅端了!到时候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李清焰虽然没有像韩烈那样直接反对,但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也充满了化不开的凝重与疑虑。
她知道苏辰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可这一次,赌得实在太大了。
“韩将军说得没错。”
苏辰没有急着反驳,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舆图上,那片被他用炭笔圈出的东外线营寨上,“若我们只是单纯地撤走兵力,把一座空营摆在耶律洪面前,那不叫计,那叫找死。”
“我这出空城计,第一步要骗的,不是耶律洪。”
苏辰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先骗我们自己人。”
这句话,让韩烈和李清焰都愣住了。
苏辰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点在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上。
“我们都知道,这关城里,有张辅的眼睛,有通往关外的耳朵。我今日在这里定下的任何计策,不出三个时辰,一份七分真三分假的军情,就会摆在耶律洪的案头。他越是收到确切的、说‘苏辰在布空城计’的情报,就越会觉得这是个圈套,反而不敢信。”
“所以,我要做的,恰恰相反。”
“我要让他收到的所有情报,都指向一个最符合常理的结论——东外线营,因为连日作战,损耗过大,士气不稳,准备顶不住压力,要临时后撤半里,收缩防线了。”
苏辰的语速不快,却像一把精细的刻刀,将整个计划的骨架,一点一点地剖了开来。
“从现在起,我会故意在小范围内,向几个‘该知道一半’的人,透露这个‘东外线营即将后撤’的消息。这些人里,有忠心耿耿的老将,也有平日里就喜欢抱怨、嘴巴不严的什长,更混着几条我们知道、却一直没动的,会自然而然将消息流到张辅耳朵里的小鱼。”
“与此同时,韩将军,我需要你和鲁匠人,在今夜子时,于西段的预备营地里,故意弄出一些‘夜里搬运重物’的动静。”
苏辰看向韩烈,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木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几十人一同发力的号子声,甚至是一些铁器不慎碰撞的声响,都不必藏得太死。要让那些负责夜间巡查的耳朵听见,让他们去猜,我们到底是在连夜调动什么新的大杀器,还是在临阵磨枪,加固某处的防御。”
韩烈起初还皱着眉,听到这里,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睛里,却渐渐亮了起来。
他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了。
这种真假混杂、虚实难辨的消息,才是最要命的。
传到耶律洪那里,他会得到一份什么样的情报?
——燕云关东外线似乎要撤了,可他们关内,又似乎在连夜布置着什么新的、厉害的后手。
这到底是真的要撤,还是在欲擒故纵,挖好了坑等他跳?
“他娘的……你这比女人绣花还绕。”
韩烈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可他那紧锁的眉头,却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李清焰在一旁,也彻底懂了。
她看着苏辰,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除了原有的信任,更多了几分近乎惊叹的复杂情绪。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辰总能赢。
因为在苏辰的棋盘上,连自己人那点不经意的抱怨、那些看似无用的牢骚、甚至是藏在暗处的敌人,都成了他可以借力打力的棋子。
“好。”
李清焰只回了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坚定,“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于是,就在这天夜里,一场无声的大戏,在浓雾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李家军的营地内外,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乱”。
几名负责后勤的军官,在清点物资时,故意提高了音量,抱怨着东外线营那边器械损耗太大,补充不及,言语间满是“再这么打下去,裤子都要当掉”的丧气话。
几名不知内情的老兵,在巡逻换岗时,更是压低了声音,对着相熟的同袍私下骂了两句,说这大雾天本就看不清,上面还折腾着要“调整防线”,这不是明摆着给蛮子送机会,瞎搞吗?这些抱怨,自然而然,真实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而苏辰,在听到亲兵将这些“牢骚”一一汇报上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吩咐,不必理会,任其发酵。
因为他要的,正是这种连抱怨都像是从土里自己长出来的真。
一计成败,差的,往往就是这点不像演的细节。
与此同时,他还做了一个最重要的后手布置。
他将李清焰手中那支最精锐的、由百战老兵组成的亲卫队,悄悄地、完全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浓雾深处一处绝对意想不到的偏僻侧翼。
这支队伍,才是这出“空城计”真正的底牌。
它确保了万一耶律洪真的压上了全部的血性和胆气,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苏辰要面对的,也绝不是一个空门大开的、任人宰割的死局。
所谓空城,从来不是真的空。
而是要把那个“空”的样子,用最逼真的方式,递到对方的眼前,让他自己,去把那份“空”,在脑子里,想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夜,越来越深。
雾,也越来越厚,浓得如同牛乳,将关城上那些零星的火把,都吞噬成了几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晕。
苏辰独自一人,站在那冰冷的城墙之上,任由那刺骨的寒雾浸透自己的衣袍。
他知道,所有的布置,都已落下。
明日拂晓,就该看那位不可一世的蛮族大王子,在面对这盘他亲手烹制的、看似美味的“空营”时,到底有没有那份“已经吃到嘴边,却又自己停口”的、源于顶级猎手本能的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