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段东段城墙的士气,即将被那无孔不入的巫歌与鼓点彻底压垮的前一刻,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枪吟,猛然炸响在防线最混乱的核心位置!
李清焰将手中长枪的末端,狠狠顿在青石砖面之上,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她没有再去做那些零敲碎打的补救,而是直接翻身站上了一处半人高的石台,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也暴露在了城下无数蛮军弓手的射程之内。
“李家军,听令!”
她的声音,因为灌注了全部的意志,竟隐隐盖过了那烦人的鼓点,“看我!不看旗!不听鼓!只看我手中枪!”
她的声音,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围那些已经六神无主的士兵心上,强行将他们的注意力,从那片混乱中拉了回来。
紧接着,她没有半分迟疑,手中长枪如游龙般探出,精准地挑飞了一支刚刚钉在女墙上的蛮族羽箭。
随即,她看准一架刚刚搭上墙沿的轻便攻城梯,不等上面的人开始攀爬,便是一个箭步上前,右腿如鞭,狠狠一脚踹在梯子的支撑点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架木梯应声而断,连带着下方两个正准备往上冲的蛮兵,被失衡的梯身砸倒在地,发出一片惊呼。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准、狠,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像一道乍泄的日光,强行撕开了城头那片被恐惧笼罩的阴霾。
周围几十名原本已经眼神涣散、不知所措的李家军士卒,像是被这一脚踹醒了魂,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了那道立于石台之上的身影上。
“前排盾手,半蹲!随我枪起枪落,调整呼吸!后排弓手,三箭一息,看我枪尖所指,覆盖射击!”
李清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单纯的喝令,而是给出了一套最简单、最直接的动作指令。
这是战场上最笨的办法,却往往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当人的心神被恐惧搅成一团乱麻时,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鼓舞士气的口号,而是一个可以立刻执行的、能将自己从混乱中抽离出来的具体动作。
几名离她最近的盾手,几乎是本能地,跟随着她长枪下压的动作,沉身蹲下,将盾牌护住身前。
后方的弓手,也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些晃动不休的黑色旗帜上移开,死死盯住李清焰那在风雪中稳定如山的枪尖。
一人,一枪,在短短数息之间,竟硬生生地为这段最危险的防线,重新校准了一个最原始、却最坚固的节奏核心。
东段城墙这块最先开始溃烂的区域,总算没有在第一时间彻底崩盘。
然而,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苏辰站在不远处的箭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李清焰并非什么能破除巫法的奇人,她只是在用自己那股悍不畏死的杀气和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在硬生生地对抗着那股无形的精神压迫。
城外,蛮军祭司的吟唱声变得愈发尖利,鼓点也一下比一下沉重。
那股阴冷的压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李清焰这个“硬骨头”的出现,更加集中地向她所在的位置碾压而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李清焰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脸上,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混着被风雪吹来的灰烬,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
她每一次呼吸,胸口的起伏都比寻常时候要剧烈得多,显然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心肺压力。
甚至,她持枪的那只手臂,在连续格挡开几支冷箭后,都出现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因为肌肉过度紧绷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苏辰的心,一点点揪紧。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城墙或许能多撑半个时辰,可李清焰这个人,恐怕会先一步被这股力量耗到油尽灯枯,甚至伤及根本。
就在他心中念头急转之际,城下,蛮军的箭雨之中,一支涂着黑漆的羽箭,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越过盾牌的缝隙,直奔李清焰的左肩射来!
这一箭,又快又狠,显然是蛮军中的神射手,看准了她指挥时露出的那一瞬间的破绽!
“小心!”
几名亲卫同时发出惊呼,可距离太远,已然来不及救援。
李清焰自己也察觉到了危险,可她刚刚为了击退一名攀上墙头的敌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僵直。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几乎是想都未想,便从旁边的箭楼阴影里猛地扑了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在了李清焰的腰侧!
是苏辰!
他这一撞,将李清焰撞得一个踉跄,险些从石台上摔下。
而那支致命的黑箭,几乎是擦着苏辰的袖袍边缘,呼啸而过,“咄”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在了他身后半尺远的木质栏杆之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入木足有三寸!
李清焰被这一下撞得气血翻涌,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苏辰后,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瞬间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上来干什么!不要命了?!”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后怕。
苏辰被她吼得耳膜生疼,他喘着粗气,扶着旁边的墙垛才勉强站稳,脸色因为刚才那一下剧烈的冲撞而有些发白。
他没有理会李清焰的怒火,只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极为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拖住时间。”
“我,来解决根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入了李清焰那片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混乱的心海。
她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里蕴含的那股沉稳而坚定的力量,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地盯着苏辰的眼睛,她知道,苏辰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
既然他说了,就意味着,他真的有办法,去正面硬撼城外那套诡异的血巫战歌。
“好。”
李清焰只回了一个字。
她没有再问苏辰要怎么做,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让他小心的废话。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猛地转过身,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将所有的注意力,再次投向了城下那片如潮水般涌动的敌人。
她用这个干脆利落的转身,替苏辰硬生生地挤出了登上那座最高箭楼的、宝贵的时间。
城头箭雨未停,鼓声未止。
而苏辰和李清焰,已经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背景中,完成了一次无需多言的、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配合与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