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连续数日的袭扰与试探,就像涨潮前反复拍打礁石的浪花,在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忽然向后退去,留下了一片死寂而压抑的空旷。
然而,燕云关城头之上,没有任何人因此感到放松。
所有经历过血战的老兵都知道,这种反常的寂静,往往比最喧嚣的喊杀声,更令人心头发寒。
它预示着的,是真正足以撼动山河的暴风雪,即将降临。
果然,就在这片寂静持续到第三日清晨,当天边的第一缕微光刚刚刺破黑暗,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更加雄浑的鼓角之声,便从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深处,如滚雷般传来。
“呜——咚!咚!咚!”
那不是急促的冲锋号,也不是骚扰时的散乱鼓点。
那是一种缓慢、沉重、充满了威压的节奏,像一头远古巨兽,正迈着足以踏碎冰川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向着这座孤城逼近。
“敌袭——!蛮军主力!”
城头的了望哨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冰冷的警钟被疯狂敲响,刺耳的钟声与那沉闷的鼓点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整座刚刚苏醒的关城,拖入了一片肃杀的紧张之中。
李清焰和苏辰第一时间登上了东段的城墙。
当他们站上垛口,向关外望去时,即便是李清焰这样早已见惯了生死的悍将,瞳孔也不由得猛然一缩。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潮水,正缓缓向前涌动。
那是由无数身披黑色皮甲、手持弯刀长矛的蛮族士兵组成的庞大军阵。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震天的呐喊,也没有急于发起冲锋。
他们只是沉默着,踏着那沉重而统一的鼓点,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守城将士的心脏上。
那种无声的、庞大的、如同山峦倾倒般的压迫感,远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叫嚣,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军阵在距离城墙约莫一里之外,缓缓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恰好在守城床弩和投石机的极限射程之外,却又足以让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清他们那森然而整齐的阵列。
最前排,是高举着巨大兽皮盾牌的重装步卒,盾牌之后,是密如林海的长矛方阵。
而在整个庞大军阵的最前方,黑色的潮水向两侧分开,一骑如墨的身影,缓缓策马而出。
那人身形魁梧得如同山间巨熊,肩宽背厚,几乎要将身下那匹神骏的乌黑大马撑满。
他身上没有穿戴寻常将官那种华丽的鎏金甲胄,只是一套用整张黑色狼皮硝制而成的厚重皮甲,肩头披着一张完整的雪白狼裘,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马在那里,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弯刀,可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凶悍之气,便已跨越上千步的距离,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燕云关的城头之上。
“耶律洪……”
李清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她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紧握着长枪的手,在这一刻,指节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城头之上,所有认出那道身影的李家军老兵,脸色都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许多年轻的新兵,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那个在北境传说中,如同魔神般存在的男人。
蛮族大王子,耶律洪。
“他打仗,从不取巧。”
李清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苏辰解释,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他最擅长的,就是用最硬的法子,集结最强的力量,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把你碾碎。北地有名有姓的将领,折在他手里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很会用势,用这种大军压境的威势,先在开打前,就把你心里的那口气,给压垮一半。”
苏辰的目光,也死死地锁定在远处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他注意到,耶律洪的目光并没有在整座雄关上来回扫视,而是有几次,都精准地、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了他们所在的东段城墙之上。
那眼神,就像一头猛兽在捕猎前,仔细观察着猎物身上最肥美、也最值得下口的那块嫩肉。
苏辰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这几日所有的动作,都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
自己,已经被这头北境的饿狼,当成了头号目标。
就在这时,耶律洪缓缓举起了他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他没有叫阵,也没有做出任何挑衅的动作,只是对着城墙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他身后那庞大的军阵之中,立刻走出了两队剽悍的骑兵。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在城墙前方那片开阔的雪地上,来回奔驰,做出各种复杂的骑射动作,马蹄踏起漫天雪尘,与那震天的战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视听冲击。
这是一种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示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用这种方式,清晰地告诉城墙上的每一个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什么杂兵散勇,而是我,大王子耶律洪,亲率的百战精锐。
城墙上,一些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那股无形的压力,像水银一般,无孔不入。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所有人都被那两队骑兵的表演所吸引时,蛮军的后阵之中,又缓缓推出了几件更为古怪的东西。
那是几面用不知名的巨大兽骨制成的黑色旗帜,旗面上没有图腾,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纯黑。
而在黑旗旁边,是几面同样巨大的、蒙着整张兽皮的战鼓。
看到这些东西,李清焰身旁那几名跟随李崇山多年的老将,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不好……是血巫阵!”
一名独臂老将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大王子亲临,必起巫阵!这下……这下麻烦大了!”
苏辰听到“血巫阵”三个字,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也终于被彻底拉到了极限。
他可以改良器械,可以调配火油,可以用尽一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去应对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可现在,耶律洪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他最不熟悉,也最无法理解的另一半力量——巫术。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混杂了信仰、图腾与原始杀戮的神秘力量。
城头的风,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加凛冽刺骨。
天空被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冰冷的云层。
远方,那几面巨大的兽皮鼓,被几名赤裸着上身、脸上画满血色油彩的蛮族壮汉,用巨大的骨槌,缓缓敲响。
“咚——!”
“咚——!”
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沉闷。
它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次敲响,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城头守军的心脏上,让人的血液流速都为之紊乱,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恐惧,开始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苏辰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硬仗,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