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冻住,很快便消散在清点伤亡的低语和搬运尸体的沉重脚步声中。
一场规模不大的攻防战结束了,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而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麻木,才是这片土地上永恒的主题。
幸存的士卒们一个个筋疲力尽,靠着冰冷的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冰冷的汗水浸透内衬。
苏辰没有离开,他站在箭楼的阴影下,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
改良的投石机打出了精准的一击,新式的“轰天雷”在关键时刻撕开了敌人的阵型,李清焰的指挥果决而凌厉……
这一切,都像一台刚刚开始磨合的战争机器,发出了第一声虽不完美、却足够有力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穿过那些正在处理战场的士兵,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是韩烈。
这位在白日里还对苏辰一脸不屑的悍将,此刻那身厚重的铁甲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和泥浆,手中的环首刀刀锋上甚至还挂着几缕未来得及清理的毛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他的出现,让周围原本有些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不少正在喘息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紧张地在这两个刚刚还在校场上针锋相对的人之间来回移动。
韩烈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他那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天人交战。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起了刚才那两声清脆的爆炸,想起了那架被硬生生掀翻的攻城梯,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原本要用命去填的缺口,就那么被压了回去。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那颗只信奉刀与血的心上。
足足过了半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再次发难时,他才终于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话。
“那玩意儿……确实有点用。”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连个主语都没有,声音更是粗嘎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可在场的谁都听得懂。
这已经是这位心高气傲、从不服人的“烈火将军”,所能给出的,近乎最高的评价。
苏辰没有像韩烈预想的那样,露出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是嘲讽。
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随即问出了一个让韩烈始料未及的问题。
“韩将军,刚才那一轮攻防,哪一段的配合最别扭?”
韩烈当场就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句近乎低头的示好,换来的会是对方的顺势拿捏,或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
却没想到,苏辰接住的,不是他的认怂,而是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战后复盘。
这一瞬间,韩烈心中那点仅存的别扭和不服,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瞬间熄了大半。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只有真正把心思放在打仗上的人,才会在胜利的下一刻,就迫不及待地去寻找失败的影子。
“别扭的地方多了!”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那股子悍将的脾气又冒了出来,只不过,这次不再是针对苏辰,而是针对刚才那场仗本身。
“你那‘轰天雷’的投掷手,就跟光着屁股站在城头一样!为了扔得准,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要不是我让人拿盾牌在旁边护着,早被蛮子的冷箭射成筛子了!”
“还有!你那东西炸是炸了,可我们这边补箭的节奏,根本没跟上!梯子刚一倒,底下的人还没乱透,我们的箭雨就该跟着泼下去,结果愣是慢了三息!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机会!”
苏辰听得极为认真,甚至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当场就在墙垛上记录起来。
“投掷手需要专门的掩体,或者,改变投掷方式……”
“爆炸后的三息之内,为最佳火力覆盖窗口期,床弩负责点,弓箭手负责面……”
他一边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是谁。
韩烈看着他那副魔怔了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服气,又松动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跟这种人待在一起,虽然嘴上不痛快,但心里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个文人说的每一个字,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下一次,能少死几个自己人,多杀几个敌人。
“哼,文人就是心眼多,弯弯绕绕的。”
韩烈嘴上依旧不饶人,嘟囔了一句,语气却已不像先前那般尖锐带刺。
说完,他便不再看苏辰一眼,像是生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更软的话来,转过身,拎着刀,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城墙。
李清焰一直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等到韩烈的背影消失在台阶的拐角处,她才缓缓走了过来,看着苏辰那副还在涂涂画画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倒是会熬鹰。”
她轻声说道。
“像韩烈这样的烈马,寻常的鞭子抽不服他,就得用这种法子,一点一点磨掉他的野性。”
苏辰从图纸上抬起头,笑了笑:“我可没想磨掉他的野性。战场上,就需要他这样的烈马。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好马,也得配一副好鞍。”
他知道,军中悍将最重实战。
打一场,服半口。
再打一场,才会真正把你看作能一起扛刀的袍泽。
今天这半口气,已经足够了。
当晚,就在苏辰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帐外。
来人是韩烈手下的一名亲兵校尉。
那校尉的态度远比白日里恭敬了许多,行过军礼后,有些局促地说明了来意。
“苏大人……我家将军……想……想借您那份修补城墙的图纸副本一用。”
校尉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觉得这事有些丢脸,“将军说,他……他负责的那段女墙,也有几处跟您图上画的问题差不多,想……想照着您的法子,也补一补……”
这个请求,无异于一声惊雷。
李清焰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韩烈,是韩松年麾下最忠心也最不知拐弯的一条疯狗,是嫡系中的嫡系,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
他主动来借苏辰的法子,说明苏辰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提防的“李家军的自己人”,而是可以真正用来“打仗救命的人”!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中间派将官,心中的天平,必然会发生剧烈的倾斜!
苏辰看着那名校尉递上来的、写着借图事由的名帖,心中也是波澜微起。
他知道,自己从来到这燕云关的第一天起,就在试图撬动韩松年那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权力体系。
他查过粮,改过械,送过药,也上过城墙。
可这一切,都不如此刻这张薄薄的名帖来得更有分量。
因为这意味着,他终于在这座铁桶般的关城里,在主帅韩松年的嫡系人马中,撬开了第一道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裂缝。
而一旦裂缝开了,那呼啸的北风,就再也堵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