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向北。
越往北,天色越阴沉,风也越刺骨。
官道渐渐不成样子,被南下逃难的人流和北上运粮的马车,踩踏的泥泞不堪。
路边开始出现被遗弃的板车和饿死的牲口,尸体僵硬倒在路旁,无人收敛。
沿途经过的小镇,全都笼罩在死气沉沉的萧条里。
大部分铺子都上了门板,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只有成群的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不祥的叫声。
偶尔还能开着的,只剩下驿馆和几家生意惨淡的客栈。
里面挤满了拖家带口的难民,和一些从前线退下来等待补充的伤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水、草药和廉价劣酒混杂的气味。
苏辰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见战争。
它从看不见的边境线上一点点渗透、蔓延,最终将这原本安宁的腹地也拖入泥潭。
在一处名为望乡镇的小镇外,队伍不得不停下。
因为前方有一大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堵在镇子口,与几个守着栅栏的乡勇激烈争吵。
苏辰勒住马,静静看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求求你们了,官爷,就让我们进去歇歇脚吧!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喝上一口热水了!”
守着栅栏的乡勇一脸不耐烦。
“歇脚?镇子里早就住不下了!你们这么多人进来,吃的喝的从哪儿来?赶紧往前走,别堵在这里!”
妇人闻言,脸上满是绝望。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苏辰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了过来,跪倒在苏辰的马前。
“这位大人!这位大人!您行行好,发发慈悲!”
她没求别的,只是用那双早已哭肿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辰,用一种近乎呓语的颤抖嗓音问道: “大人,您告诉我们一句实话……燕云关,到底,还能不能守得住?我们……我们还能回家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苏辰心里。
他看着妇人怀中那个因饥饿而脸色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婴孩。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答案。
说守得住?
这是欺骗。
说守不住?
这是绝望。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翻身下马,从护卫手中拿过一个水囊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塞到那妇人手里。
然后,他又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大氅解下来,不由分说裹在那个婴孩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上马,对着那几个还在耀武扬威的乡勇冷冷看了一眼。
他没有亮出官身,更没有拿出那块可以杀人的金牌。
因为他知道,这些小人物的恶并不是根源。
他们只是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面前,被放大的原始自私与恐惧。
妇人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抱着那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大氅,愣愣跪在原地,看着苏辰一行人绕过人群,继续向北。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看不到尽头的茫然,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不是一顿饭,一件衣裳,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回家的可能。
离开望乡镇后,队伍又行了二十里,天色渐晚。
斥候在前方发现了一处被焚毁的废弃村落。
队伍里的禁军老兵说,这应该是前些时日,小股蛮族游骑越过边境试探南下时留下的痕迹。
苏辰没有绕路,而是直接让队伍进了那座死寂的村庄。
村子里,所有房屋都被大火烧的只剩下漆黑的框架。
冬日的薄雪覆盖在废墟之上,黑白分明,像一场尚未完成的仓促葬礼。
苏辰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进一间烧的最彻底的屋子。
屋子不大,所有家当都已化为焦炭。
就在早已坍塌的锅灶旁边,静静躺着半截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小木凳。
很普通,很粗糙,甚至能看见上面用刀刻出来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苏辰看着那半截木凳,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的明白了失守这两个字真正的含义。
它不是战报上一个冰冷的伤亡数字。
它是一个孩子再也坐不回他的小板凳。
是一个家再也点不亮那盏等待晚归之人的油灯。
跟在苏辰身后的年轻文吏脸色早已煞白。
他出身京城世家,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肠胃一阵翻涌,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苏辰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记下来。”
“把你今天看到的,闻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要漏的全都记下来。”
“回到京城之后,我要让那些坐在温暖书房里,高谈阔论国本与大局的大人们亲眼看看,这些就是他们嘴里可以被随时放弃的代价。”
北境,从来都不是一条冷冰冰的防线。
它是由这千千万万个会为孩子刻上一朵小花的普通人,所组成的最真实的人间。
若连这些都可以被当成筹码,用来在朝堂上计算得失,那京城里那些所谓的智慧,便显得格外肮脏。
入夜,队伍就在这座废弃的村庄里燃起了篝火。
风从那些被烧毁的房屋豁口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回不了家的冤魂在低低哭泣。
苏辰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将自己一行人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来之前,他想的都是局,王安石的局,皇帝的局,和他自己的破局。
可直到这一刻,当他真正用脚踩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时,他才终于开始将这场仗,当成了一件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