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死寂如铁。
那股名为绝望的冰冷气息,已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
太子赵乾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若不是身后的小太监死死撑着,他早已瘫软在地。
满朝支持东宫的官员,一个个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眼神空洞,等待着那最终的,毁灭性的审判。
钱峰脸上的得意,已经不再掩饰。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感。
他缓缓举起那支饱蘸着猩红浓墨的朱笔,那笔尖上凝聚的墨滴,仿佛是吴琼和整个东宫派系的鲜血。
他要落笔了。
他要用这一笔,彻底终结这场旷日持久的党争。
他要用这一笔,将“谋逆”这口天大的黑锅,死死扣在东宫的头上,永世不得翻身!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
就在那猩红的笔尖,即将触碰到判词卷宗的那一刹那!
一个声音,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悍然炸响!
“且慢!”
声音不大,却清亮无比,带着一股属于儒家文人的浩然之气,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这死寂到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上,这两个字,不亚于平地惊雷!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文官队列之中,一名平日里并不起眼,总是沉默寡言的儒家官员,都给事中吴道子,一步跨出,昂首而立。
钱峰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即将触及胜利果实的狰狞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竟敢有人,在他即将宣告胜利的时刻,跳出来搅局?
找死!
“吴道子!”
钱峰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堂下的吴道子,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公堂之上,国法森严!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有何话说!”
面对钱峰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吴道子却丝毫不惧。
他缓缓从自己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了一份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份刚刚印出,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的报纸!
报纸的最上方,用一种前所未有,巨大到夸张的字体,印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号外!
“钱大人息怒。”
吴道子朗声说道,声音在肃杀的公堂之上,显得异常清晰。
“本官并非要扰乱公堂,而是刚刚接到一份,关乎此案的重大‘民情’!”
“兹事体大,事关国体,不敢不报!”
“民情?”
钱峰看着那份样式古怪的报纸,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一份街头巷尾的无知小报,也敢妄称‘民情’?也配在这代表国法的公堂之上呈报?吴道子,你莫不是疯了!”
吴道子没有与他辩驳。
因为,真正的雷霆,并不需要他来发动。
就在钱峰的话音刚落之际!
大理寺之外,那片原本因为紧张而陷入安静的人山人海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齐声呐喊!
“号外!号外!”
“神臂弩案狱卒屈打成招!惊天内幕大曝光!”
数百名早就潜伏在人群之中的报童,在这一刻,同时将手中那印着血红大字的报纸高高举起!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穿透了大理寺厚重的围墙,冲垮了公堂之上的森严与肃杀!
“号外!惊天内幕大曝光!”
这石破天惊的呐喊,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公堂内外,瞬间哗然!
钱峰脸上的那抹轻蔑,彻底僵住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死死聚焦在了吴道子手中那份名为“号外”的报纸之上!
那份报纸,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在这一刻,成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报纸的头版头条,没有半句废话!
一个巨大到触目惊心的标题,直接占据了半个版面!
《本报独家专访:神臂弩案当值狱卒张三,亲口揭露严刑逼供之内幕!》
文章的内容,更是让人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文中,那个名叫张三的狱卒,用一种第一人称的口吻,详细到了每一个令人发指的细节,描述了自己是如何收受了一笔巨额的封口费,又如何在钱峰等人的亲自授意与逼迫之下,对校尉李鬼,进行了长达一天一夜,惨无人道的非人折磨!
从灌辣椒水,到坐老虎凳,再到用烧红的烙铁,一点点烫掉李鬼身上的皮肉!
那血淋淋的文字,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恐惧与忏悔,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文章的最后,是张三那段,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血泪控诉!
“……我张三不是人!我昧了良心!可我也是被逼的啊!他们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说我要是不照做,下一个被拖进那间黑屋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就是我!”
“我不想死……我只能照做……”
“李校尉是冤枉的!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我亲手弄上去的!那份供状,是我拿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按上去的血手印啊!”
这份报纸,当然不能作为直接呈堂的“证据”。
但它,却像一枚当量无穷的炸弹,瞬间引爆了旁听席和堂外那早已积蓄到极点的民意!
“冤枉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紧接着,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与怀疑,彻底爆发!
“酷吏!酷吏!严惩酷吏!”
“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还吴将军清白!还太子殿下清白!”
那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最狂暴的巨浪,从大理寺外,悍然倒灌而入!
“严惩酷吏!”
“还我真相!”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钱峰那颗早已因惊骇而冰冷的心脏上!
他那张引以为傲的,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在一瞬间,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他猛地从主审官的座椅上站起,那双一向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惊慌与恐惧的情绪。
“肃静!肃静!”
钱峰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那声音,却在滔天的民怨声浪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有几分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