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的前一夜。
整座东宫,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给笼罩着。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了那座已经快要喷发的火山。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
太子赵乾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书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慌与六神无主。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怎么办……怎么办……明日就是公审了……父皇他……他这是要放弃孤了啊……”
这几天,他想尽了所有办法。
他想去找皇帝哭诉,却被苏辰拦下。
他想去联络朝中那些还倾向于儒家的官员,却发现那些人一个个避他如蛇蝎。
整个东宫,就像一座被彻底孤立的岛屿,在王安石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
绝望,像最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地,吞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与太子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案后那个安静的身影。
苏辰正坐在一盏孤灯之下,神情专注,不慌不忙地,整理着一叠厚得吓人的稿纸。
那些稿纸,并非什么圣人经典,也不是什么御状雄文。
上面写满了来自京城各个角落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读者来信”。
苏辰将这些天,通过丐帮的情报网,以及四海商行的渠道,搜集来的一切间接证据,坊间传闻,旁敲侧击的证词,全部进行了汇总和整理。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编辑,将这些零散,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笔法,重新串联,编织。
终于,他停下笔,将这叠厚厚的稿纸,用一根细绳,仔细地装订成册。
在那简陋的封面上,苏辰笔走龙蛇,写下了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民意所向》。
“苏师傅!”
太子赵乾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冲到书案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利。
“明日就要上公堂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摆弄这些……这些小说话本?”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堪比小说集的《民意所向》上,满心的忧虑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这东西……真的有用吗?王安石他们手里握着的是国法,是铁证!我们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去对抗,岂不是以卵击石?”
苏辰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点波澜。
那极致的冷静,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太子那颗狂躁不安的心,没来由地,安定了一丝。
“殿下,”苏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单个来看,它们确实都是‘传闻’。”
他拿起那本《民意所向》,在太子面前轻轻晃了晃。
“但是,当成千上万的‘传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它就不再是传闻了。”
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甚至带着几分冰冷的弧度。
“它会变成一种,比‘铁证’,更强大的力量!”
“它叫,民心!”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狠狠地,敲在了赵乾的心上。
他愣愣地看着苏辰,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辰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对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身材精悍,眼神沉稳的中年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这是太子身边最心腹的侍卫统领,也是东宫之中,为数不多还能保持镇定的人。
“殿下,请将您的贴身令牌,交给他。”
苏辰平静地说道。
赵乾虽然不明所以,但在苏辰那强大的气场面前,他还是下意识地,从腰间解下了那块代表着太子身份的玉牌。
苏辰将那本《民意所向》,连同那块玉牌,一同交到了侍卫统领的手中。
他凑到侍卫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嘱咐了几句。
“……明日公审,当钱峰拿出那份所谓的血字供状时,你便如此这般……记住,时机一定要把握好,只能在那一刻!”
那名侍卫统领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便化作了然与决绝。
他对着苏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随后,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书房,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苏辰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那个依旧处在震惊与茫然中的太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赵乾的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太子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说道。
“殿下。”
“明日在公堂之上,您不必做任何事,更不必说任何话。”
“无论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是法家将刀架在了吴琼将军的脖子上,您也要稳住。”
“您唯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苏辰的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那是一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相信臣!”
……
神臂弩失窃案,三司会审之日。
这一天,天还没亮,整座京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坊市停业,商铺闭户。
平日里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朱雀大街,此刻竟看不到一个行人,听不到一声叫卖。
所有的人,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同一个地方。
——大理寺。
大理寺门口那片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巨大广场,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连插根针的空隙都没有。
来晚了的人,只能拼了命地爬上周围的屋顶,攀上路边的树梢,伸长了脖子,只为能亲眼见证这场,足以载入史册,更关乎储君命运的世纪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