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华殿。
跟几天前那场充满了羞辱跟愤怒的庆功宴不一样,这会儿的殿里,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
太子赵乾手里捏着一份新鲜出炉的《京华时报》,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潮红跟兴奋,他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好,好,太好了!!!”三个字。
报纸的头版,用最大号的加粗字体,刊登了一篇由他亲自“署名”的文章 -《告京城商户书》。
这篇文章,自然是苏辰的手笔。
文里头没有半句空洞的圣贤大道理,就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呼吁京城所有商户,在灾年的时候,要跟国家站在一起,跟老百姓感同身受,不能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就是这么一篇在朝中那些大人们看来,简直“毫无文采”的文章,却第一次,让太子赵乾这个名字,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收获了除了“储君”这个冰冷身份之外的,第一个,充满了温度的赞誉 - 仁厚!
东宫的幕僚们,一个个围着太子,脸上也全是那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殿下!这《京华时报》,真是神物啊!!!”
“是啊!谁能想到,一张小小的纸,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才几天功夫,您在民间的声望,就已经扭转乾坤了!”
“苏师傅这一计,真的是神来之笔!兵不血刃,就胜过了千军万马!”
赞誉声此起彼伏。
太子赵乾听着这些话,心里的豪情壮志,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
他看着报纸上,那篇风靡全城的《射雕英雄传》,看着那篇让无数百姓拍手叫好的《京城万花筒》,心里对苏辰的敬佩跟依赖,也到了一个全新的顶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篇刘伯温执笔,苏辰修改过的《百姓之声》上。
这篇文章,他也看了。
标题很粗俗,很大胆,内容更是直白的让他这个储君都看的有点心惊肉跳。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的效果,好到爆炸!
报社传来的消息说,就是因为这篇文章,让京城无数车夫,脚夫,对相府的怨气,直接拉满了!
东宫上下,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舆论胜利之中,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相府那座压在他们头顶多年的大山,在这张小小的报纸面前,开始摇摇欲坠。
然而,他们不知道。。。
此时此刻,在京城的另一头,那座气氛永远森严凝重的相府里头,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 相府,书房。
气氛压抑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当朝宰相王安石,就那么安静的坐在书案后面,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面前,平铺着一份同样散发着新鲜墨香的《京华时报》。
而在他的下首,几个他最器重,也是新法最坚定的门生故吏,正一个个面红耳赤,义愤填膺的大声声讨。
“老师!这简直是荒唐!荒唐透顶!!!”
一个门生情绪激动的指着报纸,唾沫横飞。
“这苏辰,身为朝廷命官,东宫侍讲,竟然用那种不入流的话本小说,来蛊惑民心!其心可诛!这种哗众取宠的家伙,简直是我们读书人的耻辱!!!”
“没错!”
另一个人马上附和,声音里全是鄙夷跟不屑,“还有那些所谓的《京城万花筒》,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东家长,西家短,街头泼妇骂街!这跟那些说书卖唱的,有毛区别?!简直斯文扫地!”
一个看起来更老成持重的官员,则是一脸的杀气腾腾。
“老师!这股歪风邪气绝对不能长!这报纸胡说八道,公然妄议朝廷税政,照我看,应该马上查封!把那苏辰,还有背后所有相关人等,通通打进大牢,严加审问!”
“查封!”
“必须严惩!”
书房内,群情激愤。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习惯了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挥斥方遒的法家精英们,看着眼前这份充满了市井气,甚至有点“粗鄙”的报纸,本能的,就生出一种,来自阶级深处的,巨大厌恶跟排斥。
在他们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
然而,面对门生们激烈的叫嚷。
王安石,却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好像没听见身边的任何声音,那双古井一样深沉的眼睛,也根本没有停留在,那篇已经火遍全城,引得无数人追捧的《射雕英雄传》上。
他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了那篇,刘伯温执笔,苏辰修改过的,最不起眼,也最要命的评论文章 -《百姓之声》上。
他看的,很慢,很仔细。
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这篇文章,不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通篇都是最粗俗,最大白话的文字。
它只是,给京城所有的底层百姓,算了一笔账。
一笔谁都看得懂,谁都算得清的,血淋淋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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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车夫,起早贪黑,拿命在路上跑,一个月下来,挣的那点辛苦钱,刨去吃喝拉撒,所剩无几。可就这么点钱,还要再交上一笔沉甸甸的车船税。”
“这笔税,有多少呢?三十文。”
“三十文,不算多。可街坊们,你们知道,这三十文钱,够干什么吗?”
王安石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一句,也是最扎眼的一句话上。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了他的眼中。
这三十文钱,就够相府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换上一只全新的眼珠子了。
寂静。。。
整个书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门生们,看着老师那越来越凝重,甚至可以说是,阴沉的可怕的脸色,一个个,都识趣的,闭上了嘴。
谁也不敢再出声。
他们不明白。
一篇这么粗鄙,这么上不了台面的文章,为什么,会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师,露出这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王安石,就那么看着那句话,久久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慢慢的,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恐惧的,凛冽寒光。
他终于明白了。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的,感觉到。
自己耗费了半生心血,赌上了身后万世骂名,也要强行推行的变法大计,它在民间的根基,正被眼前这张,粗糙的,小小的纸,用一种,他从未见过,无法理解,更无法防范的方式,无声无息的,悄然瓦解!
这不是朝堂上的权谋交锋。
不是奏折里的引经据典。
这是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的战争!
一场,发生在街头巷尾,发生在人心里的,战争!!!
而在这场战争中,他,这个大奉王朝的铁血宰相,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与脆弱。
王安石慢慢抬起了头。
他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吓得不敢出声的门生,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边,一直没说话,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幕僚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寒意。
“去。”
“去查清楚。”
“这张纸,是从哪来的,是怎么印的,又是怎么送到,全城百姓手里的~~~”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份报纸,仿佛要把它烧成灰烬。
他一字一句的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浑身汗毛倒竖的最终判词。
“它的背后,是一支,我们看不见的军队。”
“这支军队,比北境那三十万铁骑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