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京城宿醉初醒般罩在晨雾里。
南郊那座新挂牌的“京华印书局”大门在一阵沉闷的木头摩擦声里被猛地推开。
门后涌出的不是货物,也不是做工夜归的匠人。
是人。
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的人。
沈万青连夜从全城搜罗来数百个半大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大半都是耗子手底下的街头乞儿,昨天还在发愁下顿去哪讨冷饭。
今天这群野狗一般的崽子眼里,竟透出某种从未有过的活人气儿!
每个孩子背上都斜挎个大布口袋,里头沉甸甸塞满新印出锅的《京华时报》!
“总编教的话都记住没?!”
耗子站在队伍最前头,手里也攥着份报纸,学苏辰的做派使劲挥着。
“记住了——!!”
数百个半大孩子扯着干瘪的嗓子嘶吼。
“好!”
耗子眼里透出狼崽子般的凶光,“散开!让这全京城的人都听听咱们的响儿!”
话音刚落,这支叫花子组成的野军散作无数饿狼,一头扎进四通八达的街巷,往京城四面八方疯跑。
谁也没想到,搅翻这个世道的妖风,竟是这群最命贱的半大孩子给吹起来的。
……
朱雀大街。
早起开铺子摆摊的商贩和打哈欠的更夫跟那些赶早朝的官员轿辇,如常搅和在清晨的冷风里。
可偏偏几嗓子破锣般的叫卖声,硬生生砸碎了这满街的清净!
“卖报卖报!《京华时报》创刊号!”
“牛家村血案真相大白!武林高手丘处机到底是生是死?!”
一个刚跨出自家门槛准备去买早点的富家翁步子一顿。
牛家村血案?!
前几日满城茶楼说书的都在讲这故事。
他正愁不知道下文,这纸上竟然印着?!
没等他缓过神,街角又钻出一嗓子更尖利的叫唤!
“快来看快来瞧!一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兵部侍郎家的惊天隐秘只卖一文钱!”
这动静让几个正要去衙门点卯的差役硬生生定在原地。
兵部侍郎?!
堂堂朝廷二品大员!
他家的秘辛就这么明晃晃在大街上叫卖?!
还只要一文钱?!
起初多半路人全当看热闹凑上前。
他们围着那些窜猴似的扯着嗓子干嚎的半大孩子,冲着这没见过的新奇物什指指点点。
“这是个啥?纸上印这么些字和画儿?”
“排板挺精巧啊!字刻的清楚,比衙门口那破告示强。”
“一文钱买张纸?能管啥用?”
乱哄哄的声响里,终究有人掏了铜板。
街边一顶青呢轿子正晃晃悠悠朝皇城方向抬去。
轿里坐着个穿四品官袍的年轻小官,正合眼养神。
外头越来越荒腔走板的叫卖声吵得他直皱眉。
“苏辰……”他嘴里嚼着这个名字。
同在朝堂做官,他可没少见那个在东宫侍讲任上搅弄风云的后生。
他倒要瞧瞧这太子跟前的红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落轿。”
他撩开帘子,“去买一份。”
须臾一份墨香味刺鼻的报纸便递进轿厢。
这官员原本只打算用余光扫一眼,视线刚一搭上头版那加粗的黑字,眼皮直接跳了起来。
《嘿,车老板!你拉一趟货要给皇帝的花园子添几块砖?》
这标语直白粗俗,却刀刀见血!
这苏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竟敢公然议论皇家私务!
他后背一凉,赶紧凑到近前死死盯住纸面逐字往下看。
……
城东菜市场。
一个提菜篮子的大婶挤到报童跟前,眼珠子骨碌碌转。
“小哥儿,你这纸一文钱?”
“是啊婶子!一文钱尽知天下事!”
“我可管不着天下事。”
大婶撇嘴摸出个半旧铜板,“我是看你这纸够大够厚,买回去包豆腐正合适!”
说着伸手便夺。
报童嬉皮笑脸顺势把报纸递过。
大婶捏着纸页正要折成几叠往篮子里塞,扫过去的余光忽然瞥见一行大字。
《菜市场猪肉降价之内幕!四海商行出手,黑心粮商末日已至!》
大婶手上的动作生生卡死。
那双常年抠算柴米油盐的浑浊老眼里,愣是迸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猪肉降价?!
还扯上了四海商行?!
包豆腐的心思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婶两手哆嗦着把报纸平平整整摊开,脸几乎贴到字上,半瞎凑合着那些方块字硬啃。
…… 国子监街口。
一个预备去赴秋日诗会的年轻儒生啪的收拢折扇,鼻孔朝天挡住个叫卖的报童。
这书生投在复古派大儒门下,早听师长骂过东宫那个姓苏的弄出的所谓报纸,不过是些贩夫走卒才看的话本演义,有辱斯文!
他今日偏要买上一份带去诗会,当着全城读书人的面狠狠剥一剥这苏辰的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拿一份来。”
他摸出个钱丢落,居高临下扯过那纸。
纸页刚卷了半截预备塞进袖袋,他眼睛直了。
报纸中缝极不起眼的位置,一行加了黑框的小字像钩子般勾穿了他的魂。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书生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瞪着那几行字脚跟定死在石板路上。
那股子自诩风流的傲气瞬间碎了个精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没了活血。
手里那把描金折扇骨碌碌滚落街尘他也浑然未觉。
何等横绝千古的气魄!
视历朝帝王为草芥的狂言!
他一直以为那苏辰就是个靠艳词丽曲混迹平康坊的酸秀才。
直到看破这寥寥数字他才惊觉自己简直瞎了狗眼。
写得出此等句子的哪是什么青楼词客,分明是个胸藏万卷乾坤的妖孽!
狗屁的诗会全被他抛进臭水沟,书生发了羊癫疯似的撞开路人扎进墙角死胡同,哆嗦着手抖开报纸疯魔般吞咽起那些铅字。
九月初一这日,从金瓦红墙的皇城宫门到臭水横流的乱葬岗子,从国子监的大红牌楼再到杀猪卖菜的市井坊间。
不同阶层跟身份还有年纪的手,都不约而同抓向了这散发着油墨臭味的新物件。
一张破纸在京师大街小巷里兜出漫天旋风。
名为《京华时报》的时代自此张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