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万青定下那份“笔与剑的盟约”,苏辰没有半点耽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揣着沈万青连夜备好的京城特殊人才“花名册”,孤身一人,走出东宫。
他前进的方向,不是那些名士鸿儒汇聚的清流府邸,也不是高官显贵云集的朱雀大街。
他一路向西,穿过繁华,越过喧嚣,一头扎进那片被京城所有光鲜都遗忘在身后的巨大阴影——贫民窟。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破败也最没希望的地方。
污水横流的窄巷,散发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跟恶臭,两旁是东倒西歪,仿佛随时都会塌掉的窝棚。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像一道道麻木的影子,在巷子里无声的穿行,眼神空洞,没半点生气。
苏辰的出现,像一滴干净的水落进浑浊的油锅,格格不入。
他那身洗的有些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的翰林院官袍,跟周围的环境,形成无比刺眼的对比。
无数道麻木的,警惕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目光,从那些阴暗角落投到他的身上。
苏辰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按着沈万青给的那份地图,不紧不慢的在这些迷宫似的巷道里穿行,最终停在一座最破败,最摇摇欲坠的茅屋前。
这里,便是他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苏辰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轻轻叩响那扇用破木板拼接成的,所谓的“门”。
“谁?”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对整个世界都毫不掩饰的警惕跟不耐烦。
“晚辈苏辰,前来拜会刘伯温先生。”
苏辰的声音,平静恭敬。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苏辰以为对方不会再理他的时候,那扇破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身形枯瘦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门后,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却依旧洗的干干净净的儒生长袍。
他便是刘伯温,一个曾经名满京华的大才子,只因看不惯朝政,屡次上书抨击时弊,最终被整个主流文坛排挤,落得个穷困潦倒隐居于此的下场。
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死死的盯着苏辰。
那眼神,像在审视,更像在质问。
“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东宫的新贵?”
刘伯温的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你这等前程似锦的天之骄子,来我这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这臭水沟似的茅屋里,作甚?”
面对这充满火药味的开场白,苏辰没有丝毫动怒。
他只微微一笑,开门见山:
“晚辈想请先生出山,与我一同,办一份报纸。”
“报纸?”
刘伯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嘲弄!
“哈哈哈哈!办报?!”
他指着苏辰,干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夫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闹了半天,竟是些不务正业,市井之流的勾当!”
他猛地收住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冰冷!
“老夫穷困潦倒,没错!但这身骨头,还没软到要去靠写那些坊间流言的营生来换饭吃的地步!”
他看着苏辰,眼中满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无情碾碎后,所剩下的那点可悲又可敬的骄傲。
“苏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请回吧!”
说罢,他便要转身关门。
苏辰没有阻拦,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先生,请过目。”
刘伯-温的动作一顿。
他皱着眉,用一种极不情愿的眼神接过那份文件。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时,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猛的一凝!
——《关于京城漕运码头脚夫生存现状初步调查提纲》。
手,下意识的捏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码头脚夫,平均每日劳作,几个时辰?”
“每日所得工钱,几文?其中,又有几成,要上交给盘踞码头的帮派?”
“每日伙食,为何?是黑面馍馍,还是馊水菜粥?”
“因常年高强度劳作,所患上的职业病,主要有哪些?风湿?腰损?还是肺痨?”
“他们之中,又有几人,能活过四十岁?”
一个个问题,冰冷,尖锐,像一把把沾血的刀子,毫不留情的剖开了这个盛世王朝光鲜外表下,最肮脏最腐烂的血肉!
没有一句华丽辞藻,没有半句引经据典。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伯温这个读了一辈子“民贵君轻”的读书人心上!
他那只握着文件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那张古板固执,写满了“不屑”的老脸,不知何时,已经涨的通红!
就在这时,苏辰那平静却又充满无穷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生,教化万民,不必在庙堂之高,亦可在江湖之远。”
“为苍生立言,何处,不是道场?”
轰——!!
这两句话,像两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刘伯-温的灵魂深处!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跟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苏辰!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良久。
他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缓平复。
他看着苏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熄灭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跟讥讽,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希望”的光。
“好……”
他沙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老夫,且随你,试上一试!”
搞定了这位未来的“评论部主编”,苏辰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城北,破落的土地庙。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丐帮分舵,也是苏辰此行的第二站。
当苏辰在沈万青手下护卫的引领下来到这里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都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只见那早已破败不堪的庙堂前,竟是摆开了十几张大桌!
桌子上,堆满了小山般的肉包子,还有一只只烤的滋滋冒油的肥鸡!
数百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围着这些桌子狼吞虎咽,吃的满嘴流油!
那场面,与其说是丐帮聚会,倒不如说是一场饿死鬼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