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辰手里拿着东宫的手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羽林卫的大营门口。
他来访的名义,冠冕堂皇,又无可挑剔。
“太子殿下体恤军士,特命侍讲学士苏辰,巡视慰问,以彰圣恩。”
羽林卫的守门校尉,一看到那方代表着东宫威仪的朱红印信,再一听苏辰自报家门,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这可是如今朝堂之上,风头最盛,连宰相都敢当面硬刚的太子近臣!
他哪敢有半分怠慢,连滚带爬地就进去通报了。
很快,那个让李清焰受了一肚子鸟气的中郎将,便带着一大帮子军官,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呀!不知苏侍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中郎将一脸的热情,姿态摆得极低,可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对文官天生的,轻蔑与不屑。
在他看来,苏辰这种靠笔杆子吃饭的文弱书生,跑到这满是阳刚之气的军营里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罢了。
苏辰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
他脸上挂着文人特有的,温和而又疏离的微笑,跟着中郎将,在这座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的军营里,不紧不慢地“巡视”起来。
他没有直接提及李清焰的任何遭遇。
他甚至,都没有多看跟在队伍末尾,那个依旧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但眉宇间却藏着一抹不甘的李清焰一眼。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视察工作的上级领导。
看完营房,看了武库,最后,来到了操练场。
中郎将为了显摆,特意安排了一场全营参与的集体操演。
长枪如林,刀盾如山,士兵们的吼声震天响,看上去,倒也颇有几分威势。
可苏辰的目光,何其毒辣!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看似声势浩大的操练背后,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虚浮与懈怠。
士兵们的动作,有形无神,他们的吼声,大而无当。
这,不是一支能上阵杀敌的百战之师。
这,更像是一群,被圈养在京城这片安乐窝里,早就忘了何为“血性”的,仪仗队。
一场操演结束,中郎将得意洋洋地走到苏辰面前,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苏侍讲,我羽林卫将士的操演,还过得去吧?”
苏辰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却让中郎将的笑容,微微一僵。
“将士们,精气神很足,不错。”
“只是……”
苏辰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太子殿下有感于将士们,顶风冒雪,拱卫京畿,辛劳备至。特命本官,作短文一篇,以励军心!”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大头兵们,个个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位文官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那中郎将,心里更是,嗤之以鼻。
写文章?
开什么玩笑!
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你跟他们讲之乎者也?
他们能听得懂半个字,都算你厉害!
简直,对牛弹琴!
可苏辰,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们那质疑的眼神。
他命人,就在这操练场的正中央,摆上了一张长条案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在全营数千名士兵的注视下。
苏辰,缓缓走到案前。
他挽起袖口,提起那支硕大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他,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人。
那么此刻,笔锋在手,他便化作了一位,即将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无双将帅!
他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
一篇短小精悍,却又充满了阳刚铁血之气的散文,一气呵成!
“……国无防不立,民无兵不安!兵者,国之爪牙,民之保障也!”
“何为军魂?军魂,乃国之利刃,荣誉重于泰山!”
“当外敌叩关,当山河破碎,何人,以血肉之躯,铸我钢铁长城?!”
“是吾辈军人!”
“当荣耀蒙尘,当使命在肩,何人,以手中之刃,扞卫帝国尊严?!”
“亦是,吾辈军人!”
没有一个华丽的辞藻。
没有一句难懂的典故。
通篇,都是最直白,最滚烫,最能点燃一个男人心中血性的大白话!
苏辰念完,掷笔于案!
整个操练场,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名士兵,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形单薄,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年轻人。
他们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他们的血液,在疯狂地燃烧!
他们那双,因常年安逸而变得有些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种,名为“荣耀”的,火焰!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军魂不灭!荣誉为先!”
下一秒!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轰然炸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军魂不灭!荣誉为先!”
那声音,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大营,都在嗡嗡作响!
中郎将和他那帮亲信,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们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们从心底里看不起的文弱书生,竟然只用一篇短文,就轻而易举地,收揽了全营的军心!
这,是什么妖法?!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际,苏辰,已经拿着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笑眯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此文,乃为太子殿下,为我大奉全体将士所作。”
“中郎将大人,以为,如何啊?”
中郎将的脑门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如何?
他能说不好吗?
他敢说不好吗?
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背后那几千个,正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的大头兵,能当场把他给生撕了!
“好!好!好啊!”
中郎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违心地,连声称赞。
“苏侍讲大才!此文,振聋发聩,当为我羽林卫,最高行事准则!”
听着这番吹捧,苏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既然中郎将也觉得此文可用,那,为了时时警醒将士们,不如,便请能工巧匠,将其刻于营前的纪功石碑之上,以壮军威,如何?”
“这……这自然是好!”
中郎将下意识地点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坑里。
苏辰的脸上,露出了“大功告成”的笑容。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掌。
“对了!”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队伍末尾的李清焰身上。
“本官听闻,咱们营中的李清焰李校尉,不光武艺超群,更是文武双全,一手书法,颇有其父镇北将军之风,写得是铁画银钩,力道非凡!”
苏辰看向中郎将,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建议口吻,说道:
“这刻碑之事,事关军容,至关重要。”
“依本官之见,这监督刻碑的差事,不如,就交由李校尉来全权总负责吧!”
苏辰笑得,春风和煦。
“也算是,为我这个文臣,与你们羽林卫诸位武将之间,添一段‘文武相和’的佳话,中郎将以为呢?”
轰!
中郎将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颗炸雷,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苏辰今天,这一环套一环的,真正目的了!
他,根本就不是来巡视的!
他,就是来,给他下套的!
他这是,在用太子的大旗,用一篇无可指摘的美文,用全营将士的军心,逼着他,把他最看不顺眼的那个眼中钉,李清焰,给亲手,扶到台面上来!
总负责?!
这差事一旦接了,李清焰就等于成了太子在这羽林卫的“钦差”!
以后,谁还敢,给她半点脸色看?!
阴险!
太阴险了!
中郎将的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能说什么?
说李清焰字写的不好?
还是说,他不想跟苏辰,这个太子红人,合作一段“佳话”?
他敢吗?!
最终,在苏辰那笑眯眯的,和周围士兵们那充满了期待与崇敬的目光压力下。
中郎将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句,让他屈辱到想死的话。
“苏……苏侍讲……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