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华殿。
殿里的气氛,跟外面人说太子“仁弱”的印象完全不一样,正有股压都压不住的激动在乱窜,差不多是狂喜了。
太子赵乾穿着件不起眼的明黄常服,人看着挺儒雅温和的,这会儿正捧着张墨还没干透的苏辰的那首词,在殿里走来走去。
纸是刚从宫外抄来的。
他脸上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那不是地龙烧的太热,是那种在黑里走久了,突然看见光的兴奋!
“父皇把这种经天纬地的人才送到我身边,老天都在帮我!天不亡我赵乾啊!”
赵乾猛的停下脚,眼睛里爆出从来没有过的亮光!
他都顾不上去想,他爹这一下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算计。
他只知道,苏辰,这把让整个朝廷都头疼,连相府那帮人也没办法的刀,现在,被他爹亲手塞到了他手里!
这是他管事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从他那个心思跟海一样深的老爹身上,感觉到了点“支持”的意思!
“来人!”
太子赵乾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抖,但威严一点没少。
一个老太监赶紧躬着身上来。
“殿下有何吩咐?”
“马上去我私库,把那对前朝的‘紫玉珊瑚’,还有那把‘龙吟’古琴,再加上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备一份超级厚的大礼!”
“马上,给新科榜眼,苏辰,苏侍讲的府上送过去!”
“告诉苏侍讲,我,在东宫,等他!”
老太监听完,心都咯噔了一下!
紫玉珊瑚,龙吟古琴,那都是太子压箱底的宝贝,一般的亲王都拿不到这种赏!
殿下这是,要把这位新科榜眼,死死的绑在自己船上的意思啊!
……
同一时间,城南,宰相府。
书房里就点了一根蜡烛。
跟东宫的狂喜不一样,这里安静的吓人。
当朝宰相,法家头头王安石,正安安静静的听一个门生小声汇报。
从金銮殿上的那首词死人的最终任命,门生把今天殿试的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了,门生看着老师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小声问:
“老师,苏辰这小子,被皇帝这么看重,以后肯定是咱们的大麻烦。要不要……”
他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意思很明显。
王安石没马上回话。
他只是慢慢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了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然后,笑了。
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的,带着上位者智慧的笑。
“陛下这一手,玩的很高明啊。”
他没回答问题,声音沙哑,但那股劲儿让门生心里一震。
“他先用苏辰这把刀,借一首词,把那些抱着老规矩不放的老家伙,狠狠的敲打了一遍,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然后,他又摘了苏辰的状元,让他明白,刀再快,也得握在主人手里。这是在给苏辰立规矩。”
“最后,他再把这把磨掉点棱角的刀,丢进了东宫。”
王安石放下茶杯,那双浑浊的老眼好像能穿过墙,看到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城。
“他不是想让苏辰去帮太子。”
“他是想让苏辰去当一条鲶鱼,去搅和东宫那潭早就没动静的浑水啊。”
“一石三鸟,一举三得。陛下他,修道二十年,这棋下的,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门生听的一身冷汗,他从来没想过,一个简单的任命背后,竟然藏着这么恐怖的算计。
“那……老师,我们……”
王安石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眼里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冷光。
“这小子已经成了气候,他的锐气,正是我法家变法需要的刀。但是,这把刀,还没完全听话。”
“传话下去。”
王安石的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种不许人反驳的威严。
“先躲着点。别在明面上跟他对着干,也别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看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自己犯错。”
……
城西,公主府。
亭台水榭里,琴声飘飘。
长公主赵灵儿一身火红衣衫,美得不像话,正懒懒的靠在软榻上,听贴身丫鬟汇报。
当听到苏辰那句气势磅礴的词句时,她那双能勾人魂的凤眼里,闪过一点特别的神采。
再听到她父皇最后的任命,她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好听,里面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玩味。
“这个苏辰,还真是一次又一次,能给我惊喜呢。”
她伸出根又白又嫩的手指,从棋盒里,夹起一颗黑子。
“让他去东宫也好。”
她嘴角勾了勾,那弧度能把人魂都勾走。
“正好,让我看看,我那位一直装‘仁德’的皇兄,拿到这把绝世好刀以后,到底有多大本事能握得住。”
“啪!”
一子落下。
棋盘上,本来僵住的棋局,风云突变!
……
苏辰的别院。
跟长安城里那些权力中心暗地里的风起云涌不一样,这里,是看得见的热闹。
从下午开始,来送礼道贺的官,就人来人往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送礼的人,啥样的都有。
有真心来投靠的儒家官,有觉着“广撒网”的投机分子,甚至,还有几个跟法家一直不对付的武将,也派人送了礼。
院子中间,那些包装好看的贺礼,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绫罗绸缎,人参鹿茸,啥都有。
随便哪一样,都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而现在,这些值钱玩意儿被当成垃圾,随便的堆在那儿。
李清焰一身火红的劲装,抱着她那杆不离手的银枪,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她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那张英气的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不但没有,她那双总是像着火一样的凤眼里,现在,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她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
但她有野兽一样的直觉。
她能清楚的从这些笑脸官员的身上,闻到一股叫“危险”的味道。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这平静的水面下头,有股更凶,更要命的暗流在疯了一样的涌。
她知道,金銮殿上赢了,但这事没完。
这根本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更狠的战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