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苏辰。领旨,谢恩。”
当这六个字平静的从苏辰口中吐出,再无更改余地时,这场从黎明持续到正午,几经反转,足以让任何亲历者都毕生难忘的恩科殿试,终于落下帷幕。
没有钟鸣,没有礼炮。
天子甚至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深深望了苏辰最后一眼,便转身赤着双足,如一缕青烟,消失在大殿侧后方。
来时如鬼魅,无声无息。
去时似神仙,不带走一片云彩。
随着笼罩整座大殿的无上威压骤然消失,金銮殿内,那数百名跪伏于地的官员跟贡士,才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个个虚脱般的瘫软在地。
他们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脸上还残留着因极致的震惊恐惧,狂喜或是绝望,而尚未完全褪去的扭曲表情。
鸿胪寺的官员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高声唱道:
“殿试,毕——!”
“新科进士,出殿,换袍,准备夸官游街——!”
在内官引领下,数百名已是新科进士的贡士,如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的走出了金銮殿。
刺目的阳光再次照在他们身上时,许多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们下意识的回头望去。
那座来时还让他们感到无比敬畏与向往的宏伟宫殿,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像一头能吞噬人心,改变命运的洪荒巨兽。
恐怖,又威严。
很快,便有专司的礼部官员为他们捧来崭新的官服。
那是一种按照名次区分得无比严格的大红色吉服。
状元李慕白,那身红袍上用金线绣着最为繁复的流云纹。
探花王之涣,次之。
而苏辰,作为榜眼,他的官服在形制上跟状元几乎无异。
苏辰在小太监侍奉下换上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榜眼红袍时,周围所有新科进士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早已没了之前的嫉妒或是幸灾乐祸,只剩下一种无比复杂的敬畏,疏离,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们知道。
从今日起,这个年轻人便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同类。
他们,哪怕是那位侥幸得到状元之位的李慕白,他们未来的道路依旧是可预测的。
从翰林院的底层做起,熬资历,等外放,十年,二十年,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官至一州知府,封疆大吏。
而苏辰,他未来的道路,早已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用一种最不容置喙的方式,指向一个他们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方向。
东宫。
那,是未来帝国的权力核心。
一步登天。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苏辰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只是平静的整理着衣冠。
那身红袍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竟是说不出的丰神俊朗,卓尔不群。
他手持着刚由礼部颁发的象牙笏板,跟在新科状元李慕白的身后,缓缓的向着宫门方向走去。
这是他们作为帝国官场新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在这条只属于文武百官的御道上。
两侧,那些早已散朝的朝中大佬们三三两两向外走着。
他们不再像来时那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些新人,目光几乎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那个身穿榜眼红袍的青年身上。
当苏辰的队伍经过文官队列时,一个身穿紫色麒麟补服官袍,须发微白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停下脚步。
是宰相,王安石。
他这一停,他身后所有法家的官员都立刻停下脚步。
整个御道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新科进士的队伍也只能惶恐的停了下来。
苏辰抬起头。
他看到了。
那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正用一种无比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目光没了之前的审视,也没有了周德海那种流于表面的怨毒跟恨意。
那是一种如同深海般的平静。
平静之下,却蕴藏着足以掀翻万吨巨轮的恐怖暗流。
他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也很有威胁的对手。
苏辰停下脚步,穿过人群,走到这位帝国巨擘的面前。
然后,对他微微躬身一揖。
那姿态是一个晚辈对一个前辈最标准的礼节。
不卑,不亢。
“学生苏辰,见过相国大人。”
王安石没有说话,只那么静静的看了苏辰三息。
那三息,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他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不容置喙的力量。
“东宫不是个好去处。”
“年轻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再没看苏辰一眼,迈开脚步,与他擦肩而过。
他身后那数十名法家的高官也如潮水般紧随其后。
在经过苏辰身边时,礼部尚书周德海用一种怨毒到了极致,却又充满无尽恐惧的复杂目光,死死的剜了他一眼,然后便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
一场无声的,却又充满了电光石火的交锋,就这么结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辰直起身,看着那群逐渐远去的紫袍跟绯袍。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是第一次,燃起了一股名为战意的熊熊烈火!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个帝国最庞大的政治集团的战争,已经正式宣战。
退无可退。
也无需再退!
“苏辰!”
一个带着激动跟欣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翰林院大学士,吴道子。
他快步走到苏辰面前,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自豪,上下打量着苏辰,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好!好啊!不愧是我儒家百年一遇的麒麟儿!”
“今日之后,你苏辰之名,注定要名垂青史了!”
苏辰对着这位真心为自己担忧的师长,再次躬身一揖。
“学生让吴师担心了。”
吴道子连连摆手,脸上的喜悦却又被一丝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凝重道:
“陛下将你放在东宫,既是无上的恩宠,也是将你放在了火上烤啊!”
“法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那边……也并非善地。”
“你……往后之路,注定步步荆棘,万事小心!”
苏辰重重的点头。
“学生明白。”
告别了吴道子,苏辰终于走出了那座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巍峨宫门。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与那宫墙之内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冰冷跟威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辰回头,看了一眼那红墙黄瓦,连绵不尽的紫禁城,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醉卧秦淮,快意恩仇的江南才子了。
他,大奉王朝的从六品翰林院侍讲,未来帝国储君的东宫伴读,儒家复兴的希望,是法家变法的眼中钉,更是那位高坐于九天之上的修道天子亲手投下的一颗用来搅动甚至颠覆整个棋局的新子。
苏辰抬起头,看向了那广阔无垠却又暗流涌动的京城天空。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都已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清明跟坚定。
棋局已开。
那么,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