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峥!
他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就在张焕深吸一口气,准备将那段足以决定苏辰生死,也足以改变大奉国运的惊天之策念出来时。
“够了!”
一声冰冷刺骨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暴喝,猛地炸响!
魏峥,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与羞辱中,回过了神来!
他一步踏出,那张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的脸,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他死死地指着那张试卷,对着张焕,也对着大殿之内的所有人,发出了他最恶毒,也最致命的攻击!
“张大人!”
“此文虽然文采斐然,但其心可诛!!”
魏峥的声音,尖锐而又嘶哑,如同夜枭的悲鸣。
“他借六国赂秦,影射我朝对北方蛮族的议和国策,此乃非议朝政!是为不忠!”
“通篇只谈强硬对抗,不见安民之策,鼓吹战争,妄动刀兵,此乃好战之言!是为不仁!”
“更是在天子钦点的会试之上,以如此狂悖之言,蛊惑人心,动摇朝纲,此乃大逆不道!是为不法!”
不忠!
不仁!
不法!
好大的三顶帽子!
每一顶,都足以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彻底压垮,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魏峥的这番话,如同三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那些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考官们头上。
他们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对政治的恐惧!
是啊…… 这篇文章,是写得好!
是足以流传千古!
可……它太扎眼了!
太锋利了!
那字里行间,几乎是指着当朝宰执们的鼻子在骂啊!
若是真的将此卷定为魁首,那他们这些副考官,岂不是也要跟着背上一个“识人不明,纵容狂徒”的罪名?
一瞬间,大殿之内,风向大变!
“魏大人……言之有理啊。”
“此文……确实,太过锋利了些,有失中正平和之道。”
“是啊,少年人,才气有余,心性……还需打磨啊。”
几位立场偏向保守的考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悄悄地,和那篇文章,划清界限。
评卷大殿之内,那刚刚还热烈如火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魏峥看着这番景象,嘴角,终于,再次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残忍的冷笑。
任你才华惊天又如何?
在绝对的“政治正确”面前,你,不过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蝼蚁!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锁定了胜局之时。
“呵呵……”
一声充满了无尽鄙夷与不屑的冷笑,从主座之上传来。
张焕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所有的欣赏与激动,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彻骨的失望。
他看着魏峥,也看着那些临阵退缩的同僚,缓缓地,开口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魏大人。”
“枉你还是法家出身,天天将‘法度’、‘规矩’挂在嘴边。”
“今日老夫才发现,你连最基本的,读书人应有的……风骨,都丢得一干二净!”
张焕站起身,手持着那份薄薄的,却仿佛有万钧之重的试卷,目光如电,声如洪钟!
“文章者,所以载道也!此文通篇论证的,是自强不息,不可屈膝的民族大义!是对短视苟安之策的警世之言!”
“若连这样的醒世良言都容不下,我大奉朝的读书人,还有何风骨可言?!还有何脊梁可立?!”
“至于你说他影射朝政?”
张焕发出一声惊天怒喝,那声浪,几乎要将大殿的屋顶掀翻!
他那根干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魏峥的脸上!
-“老夫只问你一句!”
“若我朝,真有‘赂秦’之举,那此文,便是刮骨疗毒的治世良药!”
“若我朝,并无此举,那此文,便是防微杜渐的强身之箴言!”
“无论是良药还是箴言,于国于民,皆有百利而无一害!”
“何来非议之说?!何来蛊惑之罪?!”
“倒是你魏大人!”
张焕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刺进了魏峥的内心深处!
“党同伐异,颠倒黑白,欲以‘莫须有’之罪名,扼杀国之栋梁!”
“老夫倒是想问问你!”
“究竟是何居心?!”
这一声声的质问,如同一道道天雷,接连不断地,狠狠地劈在魏峥的头顶!
将他刚刚给自己,给苏辰罗织的所有罪名,都砸了个粉碎!
将他那副道貌岸然的伪装,撕得荡然无存!
-将他那颗肮脏、龌龊、只知党争,不顾国家的内心,活生生地,给挖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噗——!”
魏峥只觉得喉头一甜,再也压抑不住那股逆流的气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他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伸出手指,难以置信地指着张焕,那张脸,已经因为极致的羞愤与气急,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张焕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最心虚的要害之上!
整个评卷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位刚刚还在窃窃私语,试图划清界限的副考官,此刻,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张焕的那番话,骂的是魏峥,又何尝……不是在骂他们这些,失了风骨的懦夫!
魏峥那口逆血,如一朵猩红梅花,溅落在大殿冰冷光洁的青石板上,分外刺眼。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剧烈的摇晃,几乎站不稳。
而大殿之内,因他发难而冰冷诡谲的气氛,在张焕一连串雷霆万钧的质问下,被击得粉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的死寂!
那些先前还在窃窃私语,试图跟苏辰文章划清界限的副考官们,此刻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他们的脸,烧的火辣辣的疼!
无地自容的羞愧,如冰冷潮水,将他们淹没。
张焕那番话,骂的是魏峥,又何尝不是在骂他们这群在权势利害面前,丢掉读书人最后那点可怜风骨的懦夫!
他们看着须发皆白,身形单薄,此刻却仿若顶天立地,散发万丈光芒的张焕,眼中不约而同的,都流露出深深的敬佩跟折服。
这,才是大儒风骨!
这,才是儒家真正的脊梁!
魏峥,败了。
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眼看大势已去,自己在这评卷大殿内,已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一个小丑。
但他终究是法家丞相最得意的门生,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最初的气血攻心过后,他竟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逆血咽了回去。
缓缓的,挺直微佝的腰背。
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那动作缓慢又有仪式感,仿佛在擦拭一柄沾了污秽的刀。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所有的羞愤跟气急都已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万载寒潭似的彻骨怨毒。
他抬起头,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死死的锁定在张焕的身上。
他没有再做任何无谓的辩解。
只是用一种嘶哑的,仿佛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般的声音,缓缓道出一句充满了不祥跟威胁的话。
“好……好一个张大人!好一副铁骨铮铮!”
“今日,你以主考之威,力排众议,袒护此子。本官,无话可说。”
“只是……”
他的声音陡然阴森。
“张大人可要想清楚了!此文,你今日能保得住,可来日方长,若是因此文,惹出了什么滔天祸端,牵连了无辜之人,届时……还希望张大人您,能像今日这般,一力承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张焕,今日之事,没完!
你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一世!
这篇策论,今日是你张焕手中的“绝世雄文”,来日,就会是我魏峥手中,将你们这群所谓“清流”连根拔起的……铁证!
大殿之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那几位刚刚还对张焕心生敬佩的副考官,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白,刚刚挺直的腰杆,又不受控制的塌了下去。
他们惹不起魏峥,更惹不起魏峥背后那座名为“相府”的庞然大物。
然而,张焕听到这番威胁,脸上的表情却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他那双看过太多世事浮沉的老眼,甚至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对孩童般幼稚威胁的……鄙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朗朗如晴空惊雷,充满了俯瞰蝼蚁般的快意!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来日方长’!”
“魏大人放心!”
他猛地一收笑声,目光如电,声如洪钟,那股属于当世大儒的浩然之气轰然爆发,瞬间将魏峥那点阴森的威胁冲得烟消云散!
“若因此文,真能为我大奉,搏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我张焕这条老命,又有何惜?!”
“若因此文,真惹出什么祸端,一切罪责,皆由我张焕一人承担!与在场诸君,无半点干系!”
这番话,说的是何等的掷地有声!
何等的气吞山河!
那几位副考官只听的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恨不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张焕却已经不再去看魏峥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他缓缓转身,面向大殿之内所有的考官,像一尊不可动摇的山岳,高高的举起手中那份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苏辰试卷!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一锤定音的语气,沉声宣布!
“老夫以本届会试主考官之名义,在此定论!”
“此卷,当为本届会试策论……第一!”
这声宣布,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依旧引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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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焕顿了顿,他似乎觉得,仅仅是“策论第一”,还远远不足以评价这篇雄文的价值!
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一道真正的天子谕令,在这座庄严的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不!”
“此卷的格局,思想,跟文采,早已超越了科举的范畴!”
“此卷,当为本届会试……总榜第一!”
“无可争议的,会元之才!!”
轰——!!!
满场皆惊!
所有的副考官都如同被雷电击中,呆立当场!
会元!
张焕竟然要直接将这篇在他们看来“狂悖”至极,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文章,直接点为会元?!
疯了!
张大人他,一定是疯了!
魏峥更是气的浑身发抖,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已经将掌心刺的鲜血淋漓,却尤不自觉!
可张焕却仿佛还觉得,这一切都还不够!
都还不足以表达出他此刻心中,那股发现不世之才的滔天狂喜!
在所有人那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目光注视下,张焕大步流星的走回到那张属于主考官的巨大桌案之前!
他猛地掷下手中的试卷!
“取笔来!”
他大喝一声。
一旁吓傻的小吏,连滚带爬的将那支专门用来批阅卷宗,饱蘸朱砂的毛笔,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张焕接过朱笔。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那只干瘦的手,便在那雪白的卷面上龙飞凤舞起来!
他没写什么评语,更没去圈点什么佳句。
他只是,在那篇名为《六国论》的标题旁,那片最显眼的天头空白之处!
用一种力透纸背,铁画银钩的狂草!
写下了四个仿佛燃烧着火焰,充满了无尽赞赏跟激动的血色大字!
——
“绝世雄文”
写完这四个字,张焕似乎觉得还不够!
还不够解气!
他的笔锋猛地一转!
竟是在那篇文章的最末尾,那个所有考生都梦寐以求的,主考官最终批阅的落款处!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凝聚了全部的意志!
重重的!
狠狠的!
画下了一个结构简单,笔画粗重,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血红色!
——“魁”
魁!
魁首!
状元魁首之“魁”!
这一个字,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烙印在了那张试卷之上!
更烙印在了,大殿之内每一个人的心里!
做完这一切,张焕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支朱笔,“啪”的一声,扔在了桌案之上!
他看着自己的这件“杰作”,看着那篇雄文与自己那狂放的批语相得益彰,终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畅快淋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