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苏辰没有再踏出别院一步。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将长公主府送来的,那一份份关于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情报,看得滚瓜烂熟。
李清焰则像是憋着一股劲,每日天不亮便开始在院中练枪,那杆沥泉神枪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带起的劲风,将院中的落叶卷起又撕碎。
她在用这种方式,为苏辰,也为自己,积蓄着战意。
终于,兰亭雅集之日,到了。
这一日,苏辰没有再穿那身象征着解元身份的青色儒衫。
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长衫,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长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读书人的锋芒,多了几分江南才子的温润与飘逸。
“就穿这个?”
李清焰蹙眉,她同样换下了一身火红的劲装,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便服,以护卫的身份,跟在苏辰身边。
她觉得,今日这种场合,苏辰应该穿得更正式,更有气势一些。
苏辰却只是笑了笑。
“今日我们是客,不宜太过张扬。”
“真正的气势,不在衣衫,在胸中。”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曲水园,位于京城西郊,乃是一处引活水而建的皇家园林。
当苏辰的马车缓缓驶近时,还未到园门口,道路便已拥堵不堪。
道路两旁,停满了各式各样华丽无比的马车。
有挂着王侯府邸牌匾的,有插着六部九卿旗号的,每一辆马车背后,都代表着一股足以让一方地动山摇的庞大势力。
李清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一番景象,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凤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凝重。
在北境,她见惯了千军万马的奔腾。
可在这里,这看似平和的,由一辆辆马车构成的无声队列,带给她的压迫感,竟是丝毫不亚于十万大军压境!
“这京城的水……真是深不见底。”
她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马车在园林门前停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吴道子,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他今日也换下了一身半旧不新的官服,穿上了一件体面的文士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苏解元,你可算来了!”
他热情地拉着苏辰的手,引着他往园内走去。
有他这位监察御史亲自引路,门口那些负责查验请柬的守卫,连问都未敢多问一句,便恭敬地放行。
一踏入曲水园。
一股截然不同的,风雅而又矜贵的气息,扑面而来。
园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步一景,无一处不彰显着皇家园林的极致奢华。
一条人工开凿的溪流,在园中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见底,岸边则是茵茵绿草,奇石罗列。
此刻,已有数百名衣着华贵的文人雅士,三五成群,散落在园林的各个角落。
他们或临水而立,高谈阔论。
或据石而坐,对弈品茗。
一派盛世之下,文风鼎盛的和谐景象。
然而,在苏辰那“仁心文胆”的感知之下,这片和谐的表象之下,却是一道道或审视,或轻蔑,或敌视的复杂气场,在暗中交织碰撞。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演员。
吴道子低声在苏辰耳边,介绍着场中的人物。
“你看,那边正在与人对弈的,是吏部王侍郎,他可是复古派的中坚力量。”
“还有那位,在亭中挥毫的,乃是当今大儒张太傅的亲传弟子,刘翰林。”
“……”
他每介绍一人,苏辰便在脑海中,将其与情报里的人物,一一对应。
这些人,都是未来朝堂之上,他或将为敌,或将为友的存在。
就在这时。
当吴道子领着苏辰出现在园中核心区域时。
“嗡!”
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园中那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一般,尽数聚焦在了苏辰的身上!
好奇。
审视。
不屑!
以及……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敌意!
苏辰这个名字,以及他那“江南轻浮子”的标签,显然,早已在这群京城最高层的文人圈子里,传遍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就像一只闯入了狼群的,异类。
那些目光,就像是一柄柄看不见的刀子,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得干干净净。
“这里的人……眼神都能杀人。”
李清焰那冰冷的声音,在苏辰身后响起。
她浑身肌肉紧绷,手,已经死死地按在了剑柄之上,进入了战斗状态。
在她看来,这些人虽然没有拿出刀剑,但那眼神中透出的恶意,比沙场之上,那些挥舞着弯刀的蛮族士兵,还要凶狠百倍!
而苏辰,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甚至还对着那些投来不善目光的人,遥遥地,点头致意。那份泰然自若。
那份云淡风轻。
让吴道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也让一些暗中观察的老辈名宿,暗暗点头。
“哼。”
一声充满了鄙夷的冷哼,从不远处一个由七八名国子监学子组成的小团体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周明!
他赫然就在其中!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那日在望仙楼的惊吓,还未完全平复。
他看到苏辰,眼中瞬间燃起了怨毒与恐惧交织的复杂火焰!
他身边的几名同伴,则对着苏辰,指指点点,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冷笑与嘲讽。
“装模作样!”
“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的无耻之徒!”
苏辰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
他知道,今天是一场鸿门宴。
是一场京城文坛对他的,联合“面试”!
过不了这一关,他苏辰,在京城,便将永无出头之日!
他跟着吴道子,在一处靠近溪流的空席上,缓缓落座。
他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清茶。
他将茶杯端起,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吹那升腾起的热气。
那姿态,悠闲得仿佛他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战斗,而是来此地郊游赏景一般。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如此。
苏辰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