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喧嚣而辉煌,直到子时才渐渐沉寂。
但苏辰,却一夜未眠。
他盘坐在窗前,那颗新生的“仁心文胆”与这座巨城的气场,进行着最细微的,整夜的对抗与适应。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这座雅致的别院时,李清焰已经舞完了一整套枪法,浑身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她看到苏辰推门而出,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态,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苏辰昨夜在那番话后,会因为压力而辗转反侧。
没想到,他的精神状态,竟比自己还好。
“走吧,出去转转。”
苏辰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初到京城,总要添置些行头,顺便……见识见识这天子脚下的风土人情。”
李清焰点了点头。
她也正想看看,这座让她感到无比压抑的城市,到底有什么不同。
两人没有带太多护卫,只留下一部分人看家,便带着几名玄甲卫士,换上便服,走出了那条僻静的巷道。
一踏入主街,昨日感受过的那股繁华喧嚣之气,便瞬间再次将他们淹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李清焰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她不喜欢这种嘈杂,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这里每个路人脸上,那股深入骨髓的,骄傲而又淡漠的神情。
“先去给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苏辰看了一眼李清焰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劲装。
这身衣服在江南,是英姿飒爽。
但在处处讲究体面的京城,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门面颇为雅致的成衣铺。
李清焰的目光,瞬间被挂在墙上的一件月白色儒衫吸引,她径直走过去,摸了摸那顺滑的料子。
她随口问向一旁满脸堆笑的伙计:
“这件衣服,怎么卖?”
伙计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李清焰猜测道,这个价格,在江南已经能买到最好的丝绸了。
伙计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摇了摇头。
“这位姑娘,您说笑了。”
“我们广源布庄的衣服,可都是宫里的贡品布料。这件,是五百两。”
“什么?!”
李清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一把抓住那伙计的衣领,声音猛地提高!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一件破衣服,在江南顶多五十两,你敢卖我五百两?!”
那伙计被她这一下骇得脸色惨白。
“放手!”
苏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将李清焰的手拉开,对着那被吓傻的伙计,平静地递上了一锭银子。
“抱歉,我这护卫性子急了些。这件衣服,我们要了。”
他拉着依旧愤愤不平的李清焰,走出了成衣铺。
“你干嘛拦着我!”
李清焰怒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那摆明了就是家黑店!真以为我们是外地来的冤大头吗?”
“他没有骗我们。”
苏辰看着她,神情无比平静,“这里是京城。”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地,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这,是京城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在这里,所有东西的价格,都与它本身的价值无关,只与它的体面有关。”
“我们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不出半日,‘江南解元因嫌价贵而不敢购物’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的圈子。”
李清焰瞬间哑火了。
她虽然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但也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接下来,两人又去了京城最有名的“文宝斋”,准备买些笔墨纸砚。
这一次,李清焰学乖了,只是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苏辰拿起一块看起来成色极佳的徽墨,问价。
“客官好眼力。”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他瞥了一眼苏辰,淡淡地说道:
“此乃前朝制墨大家,亲手所制,存世不过百锭。非卖品。”
“那这些呢?”
苏辰又指向一旁的宣纸。
“一刀,一百两。”
掌柜的连眼皮都没抬。
李清焰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两,在北境,够一个百人队一个月的军饷了!
在这里,就只能买一刀纸?
苏辰的面色,却始终没有半分变化。
他心中清楚地知道,在这座城市,所有最顶级的资源,都被那些看不见的手,死死地垄断在权贵阶层的手里。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你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两人最终什么都没买,沉默地回到了别院。
一进门,他们便看到昨日那名公主府的管事,早已恭候多时。
那管事见到苏辰,脸上立刻堆起了无比热情的笑容,躬身行礼。
“苏解元,殿下知道您初来乍到,用钱的地方多,特命小的给您送些盘缠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从怀中捧出一个厚厚的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整整齐齐,码放得无比工整的……银票!
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
粗略一数,不下数十张!
别说是李清焰,就连那些见过世面的玄甲卫士,呼吸都猛地一滞!
数万两白银!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世家大族都为之侧目的巨款!
那管事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将锦盒递给苏辰。
“殿下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苏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平静地接过了锦盒,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这笔钱,是长公主给他的启动资金,是给他的“军费”。
这也意味着,他这把刀,是时候……该出鞘了。
“另外,”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绸缎精心包裹的卷宗,“这是殿下命人为您整理的,京城近期的一些……情况。”
苏-辰接过卷宗。
打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卷宗里,无比详细地介绍了如今京城文坛的格局。
以礼部尚书周敦颐为首的一派,被称为“复古派”,他们大都是身居高位的老臣,强调文章要遵循古法,最是看不上任何所谓的“出格”之举。
而另一派,则是以翰林院几名新晋编修为首的“革新派”,主张文章要言之有物,与时俱进。
只可惜,人微言轻,一直被复古派死死压制。
苏辰的目光,落在了卷宗的最后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国子监、礼部新生代官员,以礼部侍郎之子周明为首,公然宣称:江南苏辰,乃以‘奇技淫巧’博名,其诗词虽有小才,却无大德,内容轻浮不堪,专以艳词媚上,非君子所为……”
“砰!!!”
一声巨响!
李清焰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桌子,竟被她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欺人太甚!”
她的凤眸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群只会躲在京城里放屁的书呆子!连仗都没打过,见过血吗?!他们懂个屁!”
苏辰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怒吼。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纸上那句“专以艳词媚上”之上,眼神,却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冰冷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知道,这是京城文坛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必须,用一次无比强悍,无比凶狠,无比耀眼的回击,将这个可笑的标签,狠狠地,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他缓缓地,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依旧恭敬侍立的管事,平静地问道:
“最近京城……可有什么重要的文会?”
管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回答道:
“回解元公的话,三日之后,便是一年一度的‘兰亭雅集’,乃是京城最高规格的文人盛会,能参加的,非富即贵,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管事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那雅集的请柬,由礼部与翰林院共同签发,一柬难求……寻常人,怕是……”
“请柬么……”
苏辰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遥遥地望着那片隐藏在繁华之下的,汹涌暗流。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给……”
“我便自己,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