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废柴书生?反手一首将进酒 > 第69章 池浅龙困
    流觞轩内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上百位江南名士各不相同的震惊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瞬。

    那二十个朴实无华,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字,如同一座无形的泰山,轰然降临,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也让他们不敢喘气。

    在这片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中,唯一还能动的,或许只剩下沈从云的思绪。

    只是,那思绪已然化作了一片炼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苏辰那淡然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响。

    每回响一次,他那首耗费了无数心血,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被他自己视作巅峰之作的《仙客亭》,便被无情地凌迟一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诗是一座精雕细琢,金碧辉煌的亭台。

    可此刻,苏辰那二十个字,却在他的面前,幻化出了一整座巍峨、孤高、与天地同在的敬亭山!

    在山面前,亭是何等的渺小?

    在真正的天地大道面前,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技巧、典故、辞藻,是何等的……苍白与可笑?

    他还在“写”诗,还在“造”景。

    而对方,早已超脱了这一切。

    他,就是景,他,就是意!

    这不是较量。

    这是神明,对他这个凡夫俗子,一次不带任何烟火气的,最残忍的……公开处刑。

    一股无法言喻的屈辱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发自他文宫深处,无比清脆的,碎裂的声音。

    他那颗由无尽的骄傲与自负浇灌而成的文心,在这座名为“敬亭山”的无形巨岳面前,虽然没有像顾珏那般彻底崩碎,却也被生生压出了一道深可见骨,永世无法愈合的恐怖裂痕!

    “噗——”

    一口心血上涌,沈从云却死死咬住嘴唇,将那口血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像顾珏那样,狼狈地倒在这里。

    他那张俊雅的脸,在短短数息之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了一片死灰。

    他引以为傲的文采,他赖以为生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我……输了……”

    三个字,如同蚊蚋,从他失魂落魄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没有人听见。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只见沈从云那挺拔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骤然佝偻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朝着首席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的青衫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不是挑战,不是行礼。

    那是一个骄傲的灵魂,在被彻底碾碎后,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臣服。

    一拜之后,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拨开人群,如同逃命一般,冲出了流觞轩,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狼狈而逃。

    沈从云的离去,像是一道讯号,终于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呼……”

    有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浸透。

    紧接着,那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情绪,轰然爆发。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啊!”

    “二十个字!仅仅二十个字!便蕴含了如此高远孤绝的天人之境!这是诗吗?不!这是道!”

    “和苏子这首诗比起来,沈从云那首,简直就是涂脂抹粉的村妇,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赞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一次,再也无人敢对苏辰的地位,有半分质疑。

    如果说,公审堂上的《过零丁洋》,展现的是苏辰那“丹心铁骨”的刚烈与忠勇,是“以势压人”的胜利,那么今日这首《独坐敬亭山》,展现的便是他那“超然物外”的境界与才华,是一场真真正正的,纯粹的,无可争议的才华碾压!

    众人望向苏辰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只是欣赏与钦佩。

    更多的,是一种仰望,一种对更高生命层次的……敬畏。

    首席之上,周老考官早已从座位上站起,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抚着雪白的胡须,一双老眼中充满了闻道般的狂喜与震撼。

    “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他望着苏辰,长长一叹,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慨与敬服。

    “苏子之才,已非凡间笔墨所能形容!已然……已然入化境矣!”

    周老考官的这番盖棺定论,彻底将苏辰在江南士林的地位,推上了一个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的神坛。

    接下来的文会,彻底变成了一场对苏辰个人的吹捧大会。

    一杯杯美酒被高高举起,一句句肉麻的赞美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想在这位新晋“苏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身处在这喧嚣与荣耀中心的苏辰,却表现得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对每一位前来敬酒的人,都礼数周到地举杯回敬,从容不迫。

    只是,无人能看到,他那双含笑的眸子深处,正悄然涌起一股……索然无味之感。

    赢了。

    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无论是之前的顾家,还是今日的沈从云,这些所谓的江南俊杰,所谓的豪门大族,在他眼中,都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仅仅动用了冰山一角的力量,便足以将他们碾压得粉身碎骨。

    这种胜利,已经无法再带给他半分的成就感与喜悦。

    反而,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一种……身处鱼塘的乏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了眼前这些谄媚或敬畏的脸庞,穿过轩外那雅致的竹林与溪流,望向了那更加高远,也更加深邃的夜空。

    他的心,早已不在这里。

    这小小的江南,于他而言,终究不过是新手村罢了。

    在这里,他可以轻易地获得声望,获得尊重,甚至可以安逸地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起了陈伯庸的提醒,想起了那远在京城,潜藏在权力深渊中的法家巨鳄。

    他知道,那里,才是真正风云际会的中心。

    那里,才有配得上做他对手的敌人。

    那里,才有真正能够让他热血沸腾,施展胸中抱负的,更广阔的舞台。

    “江南……”

    苏辰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轻轻地,在心中吐出了两个字。

    “……太小了。”